黑羽卫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分毫，而是径直穿过他，落在了屋子里的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与他对视。

    她知道，他来了，就代表着李玄策，那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又有新的“旨意”了。

    “让他进来。”她淡淡地开口。

    刘忠和谷雨不敢多言，连忙退到了一旁，为他让开道路。

    黑羽卫迈步走进书房，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而沉稳。他走到沈清辞的书案前三步之遥，站定。这个距离，既表示了尊敬，又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疏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盒子。

    那盒子，约莫一尺见方，通体由名贵的紫檀木制成，盒面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做工精巧，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双手捧着锦盒，微微躬身，递了上来。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只精致的锦盒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接。

    “这是什么？”她问道，声音清冷。

    她不相信李玄策会平白无故地送东西来。这个男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和不加掩饰的恶意。

    “殿下的赏赐。”黑羽卫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又冷又硬，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赏赐？

    沈清辞在心里冷笑一声。她辛辛苦苦在江南布局，与虎谋皮，将安国公府的钱袋子捅出一个大窟窿。他倒好，安安稳稳地坐在东宫里，动动嘴皮子，便将这功劳，化作了轻飘飘的两个字——赏赐。

    仿佛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奴才，在为主人效力。

    她心中不快，但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她知道，跟这个只负责传话的冰块脸计较，毫无意义。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锦盒。

    入手微凉，紫檀木特有的清香，钻入鼻息。她将锦盒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盒盖的鎏金锁扣上。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被打开。

    一瞬间，满室仿佛都亮了一下。

    只见柔软的明黄色锦缎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珠钗。

    那是一支，极尽华美，又极尽素雅的珠钗。

    钗身由纯金打造，被打造成一枝含苞待放的莲花模样，花枝与花叶的线条流畅优美，巧夺天工。而最夺目的，是那作为花蕊的部分，镶嵌着一颗硕大无朋的东海珍珠。

    那珍珠，足有鸽子蛋大小，圆润饱满，寻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它并非是那种死气沉沉的乳白，而是在温润的底色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七彩的光晕。随着光线的变化，时而泛起玫瑰色的霞光，时而又透出雨后初晴般的浅青色。

    这便是传说中，千年难得一见的“走盘珠”。据说，将此珠置于盘中，它能自行滚动，光华流转，永不停歇。

    这样的宝物，价值连城，便是在皇宫大内，也算得上是顶级珍品。

    沈清辞的呼吸，有那么一刻的停滞。

    前世，她身为沈家嫡女，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有见过？可眼前这支珠钗，依旧让她感到了震撼。

    李玄策……他为什么突然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是单纯的奖赏？还是……另有所图？

    她心中疑惑，抬眼看向那个黑羽卫，想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可那张脸，依旧是毫无破绽的平静。

    仿佛他送出的，不是一支价值连城的珠钗，而是一根不值钱的木簪。

    就在沈清辞疑惑之际，黑羽卫再次开口了。这一次，他不再是简单的陈述，而是刻意地顿了顿，似乎是在确保自己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主人的原话。

    他的声音，依旧平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将话语中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戏谑的恶意，传递得淋漓尽致。

    “殿下说……”

    他看着沈清辞，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支钗，是给你的奖赏。”

    沈清辞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颗冰凉圆润的珍珠，没有说话。

    黑羽卫继续道：“殿下让你，戴上它。”

    命令的口吻。沈清辞的眉心，跳了一下。

    “殿下想看看……”黑羽卫的语气，在这里有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停顿，仿佛是在酝酿着接下来的那句，最核心的、最恶毒的评语。

    “……你这颗黑心肝的莲花，配不配得上，这般纯洁无瑕的东西。”

    话音落下。

    整个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沈清辞抚摸着珍珠的动作，猛地僵住。她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骇人的苍白。

    黑心肝的莲花……

    黑心肝的莲花！

    这六个字，像六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凿进了她的心里！

    一股难以遏制的、滔天的怒火，轰然一声，从她的胸腔里炸开，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辛辛苦苦，熬干了心血，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她斗继母，惩恶奴，在吃人的后宅里杀出一条血路。她改良织机，研发染料，将一个不可能的设想，变成了震惊江南的奇迹。她算计人心，布局千里，将三皇子和安国公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所做的这一切，在她自己看来，是复仇，是求生，是挣扎。

    可在他李玄策的眼里，竟然就只是……一颗黑心肝的莲花？

    是了，她确实心黑手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可若不是被逼到绝路，谁又愿意生就一副铁石心肠？

    而他呢？

    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这个坐享其成的合作者，这个将她当成棋子和刀刃的疯子，现在，却用这样一支“纯洁无瑕”的珠钗，来“赏赐”她，来评判她，来嘲讽她！

    什么叫配不配得上？

    这已经不是侮辱了，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来自上位者的、带着施舍意味的、恶劣的戏弄！

    他是在提醒她，无论她做得多好，无论她多么能干，在他眼里，她依旧是那个卑贱的、肮脏的、不配拥有任何美好事物的沈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