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整个正厅，一片寂静。

    沈从安捧着那张帖子，双手都在微微颤抖，脸颊因为过度激动，而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你听听！你听听！”他激动地将帖子递到沈清辞面前，声音都变了调，“‘屈尊相助’！‘不胜感激之至’！这……这是何等的礼遇！何等的谦逊！”

    他激动地在厅中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这才是真正的皇子！这才是真正的龙子凤孙啊！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比那个……比那个只会派个冰块脸来传话，张口闭口都是侮辱人的疯批太子，简直……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沈从安越说越激动，显然是想起了之前东宫派人来时，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两相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了那张帖子。

    指尖触及那光滑温润的纸张，看着上面那一行行写得恳切至极的文字，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李玄明的手段，确实比李玄策高明了不止一个档次。

    李玄策的合作，是命令，是裹挟，是“你必须为我所用”的霸道。他从不屑于掩饰自己的目的和轻蔑，像一头闯进你家里的猛虎，直接将你叼走，容不得你半点反抗。

    而李玄明，他像一阵和煦的春风。

    他先是通过自己的母妃，在最高规格的场合，为你造势，给你天大的体面。紧接着，又以一个慈善的、无法拒绝的名义，亲自下帖，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到了极点，处处都透着对你的欣赏和尊重。

    他没有直接说要拉拢你，更没有提任何利益。他只是在告诉你：你看，我看到了你的才华，我尊重你的价值，我欣赏你的品性。来我这里，你将得到你应有的一切尊重和体面。

    这对于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尤其是，对于一个，刚刚被李玄策用“黑心肝的莲花”这种话，狠狠羞辱过的女子。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只有几分小聪明的深闺贵女，此刻，恐怕早已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迫不及待地想要投向这位温润皇子的阵营了。

    “清辞！你还在犹豫什么？”沈从安见她迟迟不语，急切地催促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四皇子殿下亲自点名请你，这是多大的荣耀！你一定要好好表现，万万不可怠慢了！抓住了这个机会，我们沈家，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热切，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他看来，疯癫的太子，迟早要被废。心机深沉的三皇子，树敌太多。唯有这位四皇子，品性高洁，声望日隆，才是未来储君的最佳人选。若是能搭上这条船，沈家，便可再保百年富贵。

    沈清辞缓缓地，将那张帖子，合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那被名利冲昏了头脑的父亲，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温顺的笑容。

    “父亲说的是。女儿，知道了。”

    打发走了激动不已的父亲，沈清辞独自一人，拿着那张烫金的帖子，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她将帖子，放在了书案上。

    在它的旁边，就放着那个装着东海珠钗的紫檀木锦盒。

    一边，是温润如玉、礼贤下士的毒酒。

    一边，是霸道无礼、张口伤人的苦药。

    沈清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的弧度。

    这些男人，这些自以为是的皇子。

    他们真的以为，她沈清辞，是那种可以被几句好话，几件珍宝，就能轻易收买的女人吗？

    李玄明……

    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向她伸出橄榄枝？

    不是因为她所谓的“才情”和“孝顺”，更不是因为她那副“菩萨心肠”。

    而是因为，她现在，有了价值。

    一个能为他生钱的价值。一个能让他用来，恶心太子和三皇子的价值。

    云锦在江南大杀四方，狠狠地咬了三皇子一口。而这背后，又有太子的影子。这件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李玄明这条毒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中了她这把刀的锋利，想把她从李玄策的手里，挖过去。

    他甚至，都不需要她真的为他所用。他只需要做出一个姿态，一个“四皇子正在拉拢沈清辞”的姿态，就足以让多疑的李玄策，和本就恨她入骨的李承泽，同时对她生出忌惮和杀心。

    让他们两虎相争，斗个你死我活。

    而他，只需要继续扮好他那个谦谦君子的角色，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招，一石三鸟！

    好一个，温文尔雅的，四皇子殿下！

    沈清辞伸出手，用两根纤细的手指，夹起了那张精美的帖子，就像夹着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

    她的眼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一片，明镜似的，冰冷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