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变成了一道道细碎的光束，温柔地洒落在她的脸上。那光线，给她平日里总是显得有些过分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象牙般的光晕。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着，像一对停歇的蝶翼。

    褪去了所有针锋相对的凌厉，卸下了所有步步为营的伪装，睡着的她，看起来……竟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没有了那双总是盛满了冰冷算计的眸子，没有了那张总是挂着疏离假笑的唇角。她的脸庞，恬静得像一幅画，脆弱得……让人心惊。

    李玄策的心，就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撞了一下。那颗常年被冰封着、坚硬如铁的心，毫无预兆地，就那么软了下来，软得一塌糊涂。

    他见过她很多面。

    见过她在赏花宴上，不动声色地将计就计，把沈清柔推进泥潭时的冷静。

    见过她在他面前，强忍着恐惧，仰着头与他对峙，谈判合作时的孤勇。

    也见过她在长公主的诗会上，舌战群儒，字字珠玑，让李承泽和沈清柔颜面扫地时的锋芒。

    他一直以为，她就是一朵开在地狱里的黑心莲，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刺，每一片花瓣都淬着毒。他欣赏她的狠，欣赏她的聪明，更欣赏她那股子为了复仇不惜一切的劲儿，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

    可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利爪，在自己的巢穴里，沉沉睡去的小兽。疲惫，安宁，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紧蹙的眉心上。

    那个小小的疙瘩，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他的眼睛里，让他觉得有些莫名的……刺痛。

    她在愁什么？

    是在烦恼如何对付沈家那对恶毒的母女？还是在算计着怎么从李承泽身上，再撕下一块肉来？

    李玄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想知道答案。

    他只觉得，那个锁在她眉间的疙瘩，碍眼极了。

    他鬼使神差地，催动着胯下的骏马，又靠近了一些。近到他几乎能闻到，从车窗里飘散出来的、她身上那股子清冷的、若有若无的梅香。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这只手，曾握过杀人的刀，也曾握过生杀予夺的笔。

    此刻，它却带着一丝连主人自己都未曾察过的、小心翼翼的温柔，慢慢地，伸向了那张沉睡的脸庞。

    他想抚平她紧蹙的眉头。

    就好像，只要抚平了那个疙瘩，就能抚平她所有的忧愁和算计，就能让她，真正地安睡一次。

    他的指尖，越来越近。

    隔着薄薄的空气，他仿佛已经能感觉到，她肌肤上传来的、温热的吐息。

    他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要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的那一刹那——

    他猛地，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了一样，闪电般地收回了手！

    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和惊骇。

    他刚才……在做什么？

    他竟然想去碰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李玄策，那个世人眼中喜怒无常、暴戾乖张的疯批太子，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不相信任何人的孤狼，竟然会因为一个女人的睡颜，而生出如此……荒唐的念头？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沈清辞这个女人的感情，早就在一次次的试探、合作与交锋中，悄然变了质。

    那不再是单纯的、对一件有趣猎物的欣赏，也不再是简单的、对一把锋利刀刃的利用。

    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危险、也更加……不受控制的情感。

    他看着她依旧蹙着眉的睡颜，看着她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在他的面前。

    一种陌生的、霸道到近乎蛮横的情绪，从他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滋生出来。

    他想把她藏起来。

    藏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见她这副模样。

    他想将她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为她遮挡住这世间所有的明枪暗箭，所有的风刀霜剑。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凶猛，如此理所当然。

    让李玄策自己，都感到了心惊。

    他一直以为，江山、权柄、为母后复仇，才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觉，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女人的安危与喜乐，竟然也成了他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没有她，这江山于他，不过是更大一点的冷宫。

    是她，用她那双看似冰冷的手，将他从那座孤寂的、充满了血腥味的宫殿里，一点点地，拖拽了出来。

    李玄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勒住缰绳，让马儿的速度又慢了下来，重新与马车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依旧跟在后面，眼神却变了。

    那里面，依旧有审视，有警惕，却更多了一种他自己都还未完全读懂的、深沉的、带着偏执占有欲的……守护。

    前方的马车，依旧平稳地向前行驶着。

    车里的人，睡得正沉。

    车外的人，却因为这片刻的窥视，掀起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