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穿着锦衣绸缎、带着家仆护卫的富家公子，也有身着浆洗得发白的旧儒衫、面带菜色的寒门士子。他们的家人、同窗、好友，也都挤在这里，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贡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紧张与期盼。

    裴文远就站在离大门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

    他特意选了这个稍微偏僻些的位置，试图与周遭的喧嚣隔开一段距离。他今日穿的，依旧是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洗得干净，熨帖得平整，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如一杆孤竹。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眼前这场关乎无数人荣辱前程的盛事，与他并无干系。可他那双收在袖中、紧紧攥握成拳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他在等。

    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是等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张万众瞩目的皇榜之上，从此平步青云，光宗耀祖？还是……等一个他早已预料到，却又不愿面对的结局？

    这些日子，恩师周正清对他的态度，愈发和蔼可亲，甚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地暗示他，今科的状元之才，非他莫属。可恩师越是如此，裴文远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他忘不了，在翰墨斋那个清冷的后院，那位自称“解语公子”的神秘人，是如何一针见血地，戳破了他所有的幻想和挣扎。

    “裴兄，你以为周大学士看重的是你的才华？不，他看重的，是你这块‘寒门才子’的金字招牌，好为他粉饰太平，为三皇子殿下博一个礼贤下士的美名。”

    “你若顺从，便能高官得坐，骏马得骑。可你脚下的青云路，却是用无数同窗的血泪和前程铺就的。你读的那些圣贤书，可还答应？”

    “你若不从，以周大学士和三皇子的手段，你这辈子，都休想再有出头之日。你十年寒窗的苦读，你所有的抱负和理想，都将化为泡影。”

    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扎在他心上最痛的地方。

    他将那份抄录下来的、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名单，交给了“解语公子”的人。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背叛了恩师，背叛了自己曾经坚守的一切。可他别无选择。

    他不知道解语公子会如何利用那份证据，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或许，是身败名裂，是万劫不复。

    “快看！门开了！门开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爆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呐喊，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吱呀——”

    贡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几名官差簇拥着一位礼部官员，抬着一卷用明黄色锦缎覆盖的巨大卷轴，走了出来。

    是皇榜！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成千上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卷明黄色的卷轴，眼神里燃烧着火焰。

    “肃静！肃静！”官差们用力地维持着秩序，声嘶力竭地呵斥着。

    礼部官员清了清嗓子，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开始高声唱名。

    “今科取中贡士三百名，会元——”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就在京城无数百姓翘首以盼着新科天子门生诞生之时，皇城深处，太和殿内，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也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

    金銮殿上，百官分列，鸦雀无声。

    雍帝高坐于龙椅之上，神情倦怠地听着户部尚书在禀报开春以来各地的税收情况。这都是些年复一年的陈词滥调，听得他昏昏欲睡。

    三皇子李承泽，站在诸位皇子的首位，一身杏色亲王常服，面带温润的微笑，身姿挺拔，风度翩翩。他今日心情极好，眼角的余光，不时地瞥向站在他对面的太子李玄策。

    他看到李玄策依旧是那副谁都欠他八百万两银子的死人脸，心里便是一阵快意。

    他已经得到恩师周正清的准信，这次春闱，他的人占据了榜单的十之六七。等这些新科进士入了朝，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将手伸进吏部和翰林院，进一步扩充自己的势力。而太子，除了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夫，和几个不成气候的寒门走狗，还能有什么？

    此消彼长之下，这储君之位，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父皇问起今科的人才时，他该如何谦逊地，将裴文远这个寒门出身的状元，推到父皇面前，以彰显自己的爱才之心和博大胸襟。

    就在李承泽沉浸在自己美好的构想中时，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动了。

    四皇子李玄明，那个一向在朝堂上沉默寡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的弟弟，忽然从队列中，缓步而出。

    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衣袍，对着龙椅上的雍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有本要奏。”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内。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李承泽微微蹙眉，心里有些不悦。这个老四，平日里不是最会看人眼色，从不轻易掺和朝政的吗？今日这是唱的哪一出？

    龙椅上的雍帝，也来了几分兴趣，他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地道：“哦？老四有何事要奏？说来听听。”

    李玄明直起身，他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奏折。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了自己的三哥，李承泽的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温和无害，可李承泽不知为何，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只听李玄明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朗声说道：“启禀父皇！儿臣要弹劾今科春闱主考官、内阁大学士周正清！”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整个大殿，瞬间像是炸开了锅。官员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