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斜对面的太子李玄策。

    李玄策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他垂着眼，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场足以让朝堂翻天覆地的风暴，不过是一阵无聊的春风。可李承泽却敏锐地捕捉到，当雍帝的怒火烧到最旺时，李玄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那弧度，冰冷，而又充满了嘲弄。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李承泽。

    难道……这件事，和太子有关？是了，老四一向与太子不睦，他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得到这样一份能置自己于死地的证据？除非……除非是太子给他的！

    太子借老四的手，来扳倒自己！

    这个认知，让李承泽如坠冰窟，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来人！”雍帝的怒吼，打断了他的思绪。

    殿外的御前侍卫，闻声而入，甲胄碰撞，发出冰冷的声响。

    “将周正清给朕拿下！革去所有官职功名，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遵旨！”

    “传朕旨意！”雍帝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之内，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立刻派人去贡院！把那张写满了肮脏交易的废纸，给朕揭了！撕了！”

    “告诉天下所有的读书人！今科春闱，舞弊丛生，秽乱朝纲！朕心甚痛！兹宣告，本次春闱，所有成绩，一应作废！择日重考！”

    “钦此！”

    圣旨一下，满朝哗然。

    春闱作废，择日重考！

    这在大雍开国以来，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这道旨意，不亚于一场十二级的地震，足以将整个士林，乃至整个朝堂，都搅得天翻地覆！

    李承泽的脸，在那一瞬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再无一丝血色。

    他完了。

    他的恩师完了。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在这一日，被连根拔起，毁于一旦！

    ……

    贡院门口。

    那片喧嚣的人海，此刻正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礼部官员手持名册，已经唱到了第一百名。

    有人因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喜极而泣，当场昏厥过去；有人因为迟迟听不到自己的名字，面如死灰，失魂落魄。悲喜交加，人生百态，在这面薄薄的皇榜之下，上演得淋漓尽致。

    裴文远依旧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听得很仔细，从会元，到榜眼，再到探花，没有一个是他熟悉的名字。那些位列前茅的，大多是京中一些名声不显的世家子弟，甚至有几个，是以不学无术而闻名的纨绔。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些和他一样，十年寒窗，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此的寒门士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一阵滚雷，从朱雀大街的尽头，席卷而来！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金甲、手持长戟的御前侍卫，正策马疾驰而来。他们神情冷肃，杀气腾腾，所过之处，百姓和小贩们纷纷惊恐地向两旁躲避，让出了一条通路。

    “是宫里来的人！”

    “出什么事了？怎么会惊动御前侍卫？”

    “看这架势，不像是来报喜的啊……”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议论声中，那队侍卫已经冲到了贡院门口。为首的一名太监，面色冷峻，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起，用他那尖细的嗓音，厉声喝道：

    “圣旨到——！”

    “轰”的一声，人群彻底炸开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得不知所措。那名正在唱名的礼部官员，也吓得停了下来，连忙带着一众官差，跪地接旨。

    在场数千名考生和家属，也都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裴文远也跟着人群，缓缓跪下。他的心，跳得异常平静。

    他知道，等待他的那只靴子，终于要落下来了。

    那太监展开圣旨，目光如刀，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一字一顿地，用尽全身力气，宣读着那道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春闱，舞弊丛生，秽乱朝纲！主考官周正清，罪无可赦！朕心甚痛！兹宣告，本次春闱，一应作废！皇榜即刻揭下，择日重考！钦此——！”

    “钦此——！”

    最后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死寂。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跪在地上，仰着头，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敢置信。

    舞弊？

    春闱作废？

    皇榜揭下？

    这……这是在做梦吗？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混乱！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一个刚刚听到自己名字，还在狂喜中的考生，第一个崩溃了，他状若疯癫地嘶吼着。

    “十年！我苦读了十年啊！就这么一句话，就全都没了？”

    “不公！天道不公啊！”

    哭喊声，质疑声，咒骂声，绝望的哀嚎声，瞬间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贡院的屋顶都给掀翻。

    那张承载了无数人梦想和希望的明黄色皇榜，此刻在他们眼中，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两名侍卫，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他们抽出腰间的佩刀，毫不犹豫地，划破了张贴皇榜的绳索。

    那张巨大的卷轴，从高墙上，飘落下来。

    像一片凋零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在了冰冷的尘埃里。

    一个侍卫上前，一脚踩在了那明黄的锦缎之上，用刀尖一挑，狠狠一划！

    “刺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那张皇榜，被从中划开，一分为二。

    这一刀，仿佛不是划在纸上，而是划在了所有考生的心上。

    “我的功名……我的功名啊！”

    无数人捶胸顿足，痛哭流涕。有几个心理脆弱的，更是两眼一翻，直接气晕了过去。

    场面，彻底失控了。

    裴文远静静地跪在人群的边缘，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景象，宛如一出荒诞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