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封足以扭转乾坤的信，其得来之路，却远比殿上呈现的更为曲折，也更为阴诡。

    时间，要回到数日之前。

    东宫，书房。

    窗外的暮色，正一点点地，将庭院里的花木吞噬。沈清辞将一盏新烹的雨前龙井，轻轻放在李玄策手边，袅袅的茶香，暂时驱散了书房内凝滞的空气。

    “那份抄录的账本，已经通过我的渠道，送到了四皇子府上。”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以李玄明的性子，他等不了。最多明日早朝，他就会发难。”

    李玄策正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冰冷的白玉棋子。他身上还穿着素色的寝衣，脸色因失血而显得有些透明，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老四不过是把刀，用来破开局面，足够了。”他淡淡地说道，指尖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可要一击致命，光靠他，还不够。”

    “你担心周正清？”沈清辞坐到了他的对面。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了解他。”李玄策将棋子放回棋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是一只在官场这潭污泥里，滚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惜命，更惜名。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一份没有原件的抄本，还不足以让他认罪伏法。”

    沈清辞微微蹙眉：“他一定会想办法脱罪。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找个替死鬼。”

    “没错。”李玄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然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再由老三在朝堂上哭诉一番，演一出被奸人蒙蔽的苦情戏。到头来，我们费尽心机，不过是帮他们周家，清理了一个不成器的远房亲戚。”

    这番预判，与后来在太和殿上发生的事情，几乎分毫不差。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清辞看着他，知道他既然能预料到这一步，就必然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所以，我们必须准备一个后手。”她缓缓开口，接上了他的话，“一个能让他连替死鬼都推不出来，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亲笔写下罪证的……杀手锏。”

    李玄策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知我者，清辞也。”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羽。”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单膝跪地。

    “殿下。”

    “去周府，”李玄策的声音，轻描淡写，却字字透着寒意，“‘请’周家大公子周文彦，来东宫喝杯茶。”

    他特意在那个“请”字上，加重了语气。

    黑羽卫统领低着头，恭敬地应道：“是。”

    影子一闪，便又消失在了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辞心中了然。周正清一生自诩清高，爱惜羽毛，官场上更是滴水不漏，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可他偏偏，有一个致命的软肋。

    那就是他那个被他视若珍宝，却偏偏不成器的独子，周文彦。

    ……

    彼时，周家大公子周文彦，并未在府中。

    他在京城南边最有名的一处销金窟，“醉春风”，听着小曲儿，喝着花酒。

    雅间里，熏香袅袅，丝竹悦耳。几个衣着暴露的舞姬，正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周文彦斜倚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最当红的花魁，手里捏着酒杯，满面红光，好不快活。

    他身为内阁大学士的独子，自小便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虽没什么真才实学，但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京中这群纨绔子弟里，也算得上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周公子，您再喝一杯嘛……”怀里的花魁娇声软语，将一枚剥好的葡萄，递到他的嘴边。

    周文彦哈哈大笑，张嘴含住，顺势在那花魁的脸上亲了一口，惹得对方一阵娇嗔。

    “小美人儿，等过些时日，本公子给你赎了身，带你回府，让你当个正经的姨娘，如何？”

    “公子可不许骗奴家。”

    “本公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就在他与美人调笑，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时，雅间的门，被人“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这一下，打断了满室的旖旎。

    周文彦顿时拉下了脸，很是不悦。他这间雅房，从不许人打扰，楼里的龟奴都是知道规矩的。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扰了本公子的雅兴？！”他头也不回地骂道。

    然而，预想中龟奴的磕头求饶声，并没有响起。

    整个房间，突然间，安静得可怕。

    方才还靡靡作响的丝竹声，停了。舞姬们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就连他怀里的花魁，也吓得花容失色，悄悄地从他身上滑了下去。

    周文彦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皱着眉，不耐烦地回过头去。

    只一眼，他脸上的酒意，便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他们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劲装，腰间佩着制式统一的长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两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煞神。他们的眼神，像鹰隼一样，死死地锁定了他。

    周文彦的脑子，“嗡”的一声。

    黑羽卫！

    是东宫太子的黑羽卫！

    京城里的纨绔子弟，或许不认得六部尚书，但绝不可能，不认得这身代表着太子无上权柄的黑色制服！这是太子的亲军，是悬在所有勋贵头顶的一把利剑！

    “你……你们……想干什么？”周文彦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为首的那名黑羽卫，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他没有看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舞姬和乐师，径直走到了周文彦的面前，微微躬身，语气倒是还算客气。

    “周公子，我们并无恶意。”

    可他越是客气，周文彦就越是害怕。

    “我家殿下，想请周公子去东宫，喝杯茶，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