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里，他滴水未进，只靠着狱卒送来的那点清水维生。他在等，等外面的消息。

    他知道，四皇子李玄明发难，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份所谓的账本，不过是抄本，做不得铁证。只要他咬死了不认，再推出那个早就安排好的远房侄子顶罪，三皇子殿下再在朝堂上周旋一番，此事，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周正清在朝堂上屹立数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场面，还不足以将他击垮。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出去之后，该如何反击。他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四皇子，为他的鲁莽，付出惨痛的代价。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声响，由远及近。

    周正清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狱卒。

    “周大人，”狱卒那张麻木的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意，“有人来看您了。”

    周正清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向上扬了扬。

    来了。

    一定是三殿下派来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囚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还保留着几分内阁大学士的风骨。

    牢门被打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然而，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周正清脸上的那丝自得，瞬间凝固了。

    不是三殿下派来的心腹，也不是他门下的任何一个官员。

    是他的儿子，周文彦。

    此刻的周文彦，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模样？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上面满是褶皱，还沾着不知名的污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像是被人狠狠蹂躏过。他那张向来养尊处优的脸，惨白如纸，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失魂落魄，摇摇欲坠。

    “彦儿？”周正清猛地站了起来，心中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你怎么来了？是谁让你来的？你……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周文彦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他身上那件刺眼的囚服，看着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眼眶一红，“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周正清的面前，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爹啊！我们完了！我们周家……完了啊！”

    这声凄厉的哭喊，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正清的心上。

    他浑身一震，厉声喝道：“胡说什么！哭哭啼啼，成何体统！给我站起来！”

    他一生最重规矩和体面，最看不惯的，就是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可周文彦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一个劲地哭喊：“爹！我们斗不过的！我们斗不过他的！他不是人！他是个疯子！是个魔鬼啊！”

    “谁？！”周正清的心，沉了下去，“是四皇子的人为难你了？”

    “不是……不是四皇子……”周文彦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是……是太子！是太子殿下！”

    “太子？”

    周正清愣住了。

    李玄策？那个病得快要死的太子？他怎么会牵扯进来？

    “爹，他什么都知道了！”周文彦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他把我……他把我‘请’到了东宫……他……他给我看了一场戏……”

    周文彦语无伦次地，将李玄策在东宫书房里对他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周正清。

    他学着李玄策那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描述着周家是如何被抄家，男丁是如何被脸上刺字，流放到三千里外的瘴疠之地。

    当他说到“女眷没入教坊司”时，他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爹！教坊司啊！娘和妹妹们……她们要是进了那种地方……她们还怎么活啊！”

    周正清的身体，晃了晃。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和周文彦一样惨白。

    “他……他这是在恐吓你！”周正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彦儿，你不要怕！他不敢！没有陛下的旨意，他不敢这么做！他只是个快要死的病秧子，他能有什么能耐！”

    “不！他敢！”周文彦猛地摇头，像是要将脑子里的恐怖画面甩出去，“爹，你没见到他！你没见到他看我的眼神！那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会那么做！”

    “他还说……”周文彦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他还说，就算你不认，他也有的是法子，让你‘被认罪’！到时候，罪名只会更重！我们周家上下，一个都活不了！”

    “被认罪”三个字，像三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周正清的心里。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

    屈打成招，伪造证据……以太子亲军黑羽卫的手段，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到时候，他周正清，只会死得更惨，更不体面。而他的家人，也绝对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周正清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地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周文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道：“他说……他说也有条活路！”

    “他说，只要您……只要您肯写下一封悔过书，主动承担所有的罪责，将……将您和三殿下合谋的事情，都写下来……”

    “住口！”周正清勃然大怒，扬手就给了周文彦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这个逆子！”周正清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让我出卖三殿下？让我自认死罪？你这是要为父去死啊！”

    周文彦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可他顾不上疼，他反手抓住了周正清的衣袖，哭着哀求道：“爹！是死您一个，还是死我们全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