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说了！只要您肯写！他就念在您曾为帝师的份上，去向陛下求情，保全我们家人的性命！娘和妹妹们，就不用去教坊司了！我……我也不用被流放了！”

    “他还说……”周文彦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混杂着贪婪和恐惧的光芒，“他还说，我们家那些钱……他可以让我们带走一部分！足够……足够我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他会安排我们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周正清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看着他脸上那个鲜红的巴掌印，看着他眼中那卑微的、不顾一切的求生欲。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一生汲汲营营，攀附权贵，不择手段，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周家的门楣，为了能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能永远地享受这份荣华富贵吗？

    可到头来，他最引以为傲的权谋，最信赖的靠山，在那个看似病弱的太子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他寄予了厚望的、唯一的儿子，此刻，却跪在他的面前，用全家人的性命和泼天的富贵，来逼他去死。

    这是何等的讽刺。

    他知道，自己斗不过太子。

    那个疯子，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疯子，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别人的命？

    三皇子？

    三皇子或许会保他，但绝不会为了他，去和一个已经撕破脸皮、手握重兵的太子，拼个鱼死网破。

    他周正清，已经成了一枚弃子。

    一枚用来保全家人的性命，换取儿子下半生富贵的，弃子。

    他缓缓地，松开了扶着墙壁的手。

    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坐回了那堆冰冷潮湿的稻草上。

    他看着牢房顶上，那个小小的、透不进一丝光亮的天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周文彦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

    然后，他用一种苍老得不似他本人的声音，沙哑地说道：“笔……墨……”

    周文彦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有！有！狱卒大哥那里有！”他连滚爬地爬起来，冲到牢门边，对着外面大喊，“快！快拿笔墨纸砚来！我爹要写字！快！”

    很快，狱卒便送来了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

    周正清看着那方砚台，那锭徽墨，那支上好的狼毫笔，忽然想笑。

    他这一生，都与笔墨为伴。他用这支笔，写过无数锦绣文章，写过无数的奏折，也写过无数，为三皇子谋划的密信。

    却没想到，他人生中最后写下的东西，竟是一封，自证其罪的悔过书。

    他没有再看自己的儿子一眼。

    他只是默默地，研着墨。

    墨汁，在砚台里，一点点地，变得浓稠，漆黑如夜，也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提起笔，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那支笔，重若千钧。

    他一生的清誉，一生的骄傲，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名声，都将随着这封信的落笔，而灰飞烟灭。

    他将成为大雍开国以来，最大的一个笑话。一个身为帝师，却知法犯法，结党营私，最后畏罪自尽的……国之巨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史官的笔，会如何毫不留情地，将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可是……

    他又想起了妻子那张温柔的脸，想起了几个女儿天真烂漫的笑靥。

    他不能让她们，去那种地方。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了颤抖的手。

    笔尖，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

    “罪臣周正清，叩请圣安……”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骨血里，硬生生剜出来的。

    当他写下“与三皇子李承泽殿下合谋”时，他的心，在滴血。

    当他写下“图谋大业之用”时，他的眼前，阵阵发黑。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按下自己鲜红的手印时，他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瘫倒在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文彦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拿起，吹干了墨迹，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了怀里。

    他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死亡的恐惧所取代。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让他窒息的牢房。

    牢门，再次被重重地关上，上锁。

    周正清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头顶的黑暗。

    他没有去看儿子离去的背影。

    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像是一场笑话。

    一夜之间，青丝成雪。

    他那曾经引以为傲的清誉和骄傲，在这一刻，碎了。

    碎得，连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