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无数的士子，慕名而来，想要一睹他的风采，向他请教，将他视作偶像。

    可裴文远自己清楚，他不是什么偶像，更不是什么英雄。

    他只是一个，被人从泥潭里，一把拉了出来，又被推到了浪潮之巅的，幸运儿。

    而那个拉他一把的人，便是“解语公子”。

    他至今，都不知道这位“解语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从最初在翰墨斋，看到他那篇痛陈科场积弊的文章后，主动留下字条开始；到后来，一步步引导他搜集证据，指点他如何避开周家的眼线；再到最后，在他走投无路，几乎要以死明志时，送来那封让他直入东宫的信……

    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每一着，都落得恰到好处。

    那份对人心的洞察，对时局的把握，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裴文远不止一次地在心中描摹过这位“知己”的形象。

    他想，这位解语公子，一定是一位年过半百，看透了世事浮沉，却仍心怀天下，不忍见明珠蒙尘的老者。或许，他曾是朝中高官，后因不满官场污浊而挂冠归去；又或许，他是一位隐于市井的大儒，学究天人，冷眼旁观着这世间的种种不公。

    他一定有着一双睿智而沧桑的眼睛，和一颗滚烫的、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

    “吱呀——”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裴文远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朝着门口，深深地躬身作揖。

    “晚生裴文远，见过解语公子。”

    他低着头，等待着那位长者，用苍老而温和的声音，让他平身。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面前。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馨香。不是文人雅士常用的檀香或沉香，而是一种……更清雅，更幽微的，像是雨后新荷的味道。

    裴文远的心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等了片刻，却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忍不住，缓缓地，抬起了头。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站在他面前的，哪里是什么年过半百的隐士高人？

    那分明是……一位女子。

    一位年轻得，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支清冷的兰草。未施粉黛的脸上，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神情淡然，眼神清澈，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的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

    裴文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个在信中，用老辣的笔触，剖析朝堂局势，指点他进退，将三皇子与周正清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解语公子”，竟然是……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子？

    这简直比他在金殿之上，看到太子拿出周正清的悔过书，还要让他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目瞪口呆，失魂落魄的模样，并不觉得意外。

    她平静地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提起茶壶，为自己，也为还僵在原地的裴文远，倒了一杯茶。

    “裴公子，请坐吧。”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镇定力量。

    裴文远像是被这声音唤醒了神智，他机械地，坐回到了椅子上，眼睛，却还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仿佛要从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你……您……就是解语公子？”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是我。”沈清辞没有否认，也没有多做解释。

    她只是将那杯茶，轻轻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问。”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诚，“但我的身份，并不重要。”

    “不重要？”裴文远下意识地反驳道，“这怎么会不重要？我……”

    他想说，我一直以为您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他想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和太子殿下，又是什么关系？

    无数的问题，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沈清辞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道：“裴公子，你觉得，我帮你，是为了什么？”

    裴文远一愣。

    他想了想，试探着回答：“是为了……对抗三皇子？”

    沈清辞摇了摇头。

    “那……是为了太子殿下？”

    沈清辞还是摇头。

    她抬起眼，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了裴文远的心底。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两个字。”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公道。”

    公道！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裴文远心中所有的迷雾。

    是啊，公道。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写下那篇文章时的悲愤。他想起了那些和他一样，十年寒窗，却因无权无势，而被埋没的同窗好友。他想起了周正清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和三皇子那副伪善的“贤王”面孔。

    他所求的，不也正是这两个字吗？

    “一个能让寒门士子，凭真才实学，而非家世背景，踏入朝堂的公道。”

    “一个能让朝廷法度，不因权贵私心，而被肆意践踏的公道。”

    “一个能让朗朗乾坤，清明如镜，而非污浊不堪的公道。”

    沈清辞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敲击在裴文远的心上。

    他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性别，年龄，身份……这些，真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女子，与他，有着同样的信念。

    他心中的震惊和疑虑，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感所取代。那是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激动与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