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心中暗道果然是个不好糊弄的，但她面上却露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真诚笑容。“许太医您有所不知，我家小姐说名气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医术是救人性命的。她听闻您医德高尚、不慕名利，才是真正有大本事的医者，所以才执意要奴婢来请您。”这番话显然说到了许靖的心坎里，他那张紧绷的严肃脸上神情微不可查地柔和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你家老夫人是何病症？”“唉，说来话长。”谷雨立刻将沈清辞教给她的那套说辞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什么夜里盗汗、心悸失眠、时而畏寒时而燥热、浑身无力、食欲不振……她讲得有鼻子有眼，听起来就像真的一样。许靖一边听一边不时点头又摇头，等谷雨说完他才沉吟道：“听你所言倒像是气血两虚兼有邪气内侵之症，也罢，老夫便随你走一趟吧。”说着他便起身去收拾自己的药箱。谷雨见状心中一喜，连忙将那个食盒打开。“许太医您先别急，这是我家小姐特意让奴婢给您带来的一点心意，您忙了一上午想必也饿了，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吧。”食盒里是几样做得极为精致的苏式糕点，许靖看了一眼本想拒绝，但闻到那股香甜的味道，再摸摸自己确实有些空空的肚子，便也没有再推辞。“你家小姐倒是有心了。”他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吃了起来。

    谷雨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坐到了他的对面开始旁敲侧击，她先是天南地北地聊了些京中的趣闻，见许靖虽然话不多但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便渐渐将话题引到了医术上。“许太医您懂得可真多啊。”她一脸崇拜地看着他，“我家小姐要是能跟您聊上几句肯定要高兴坏了。”许靖闻言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眼皮。“哦？你家小姐也对医理感兴趣？”“何止是感兴趣啊！”谷雨立刻夸张地说道，“简直就是痴迷！她一个女儿家不爱红妆不爱珠宝，偏偏就爱看那些又厚又重的医书，整天在书房里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病症。”这番话成功地勾起了许靖的一丝兴趣。

    “哦？都研究些什么？”“什么都研究。”谷雨掰着手指头数道，“什么《伤寒杂病论》啊，《千金方》啊，她都翻烂了。前些日子还不知道从哪里淘来一本叫《洗冤集录》的看得津津有味呢。”“《洗冤集录》？”许靖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那可是法司仵作才看的书，一个姑娘家看那个做什么？”“谁说不是呢！”谷雨故作苦恼地拍了拍大腿，“我家小姐就爱研究这些，她总说很多病都不是病而是毒，很多意外也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她还说官方记录的那些脉案大多都千篇一律做了修饰没什么看头。”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靖的神色，当她说到“官方脉案做了修饰”时，她清楚地看到许靖那双苍老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淡的不屑和讥讽。

    有门！谷雨的心里一阵激动，她再接再厉用一种带着几分天真和好奇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家小姐最想看的其实是像您这样的大医私下里自己记录的那些手札，她说那里面才藏着真正的学问和秘密呢。只可惜这种东西都是医家至宝，哪里是想看就能看到的。”她说完便低下头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许靖已经吃完了那块桂花糕，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却没有立刻说话，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伶牙俐齿却又似乎没什么心机的小丫鬟，眼中是深思、是探究，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触动。一个不爱红妆爱医书的富家小姐，一个认为官方脉案都是粉饰之词而真正的秘密藏在私人手札里的奇怪的姑娘，这倒是有些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