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何其讽刺。

    ……

    第二日午后，西街静心茶馆。

    谷雨扶着一位身穿月白色素面长裙、头戴帷帽以白纱遮面的“小姐”，缓缓走进茶馆雅间。这位“白芷”姑娘身形纤弱，气质清冷，虽看不清容貌，但那一身不染尘埃的书卷之气，却让人不敢小觑。

    不多时，许靖依约而至。他依旧身着那身半旧的灰色官服，看到雅间里除伶俐的丫鬟外，还多了一位正主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老夫许靖，见过白姑娘。”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许太医不必多礼，请坐。”沈清辞的声音隔着一层面纱传来，清清冷冷，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静，“小女子白芷，冒昧相邀，还望先生海涵。”

    她用的是“先生”，而非“太医”。一个称呼的改变，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许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听闻姑娘对医理颇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沈清辞微微摇头，声音平淡无波，“只是喜欢看些杂书，偶有所得罢了。在先生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谷雨在一旁十分有眼色地为两人斟上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沈清辞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状似无意地开口：“昨日听谷雨说，先生医术高明，尤其擅解奇毒。晚辈心中正好有一个疑难困惑许久，不知可否向先生请教一二？”

    “哦？”许靖本就是医痴，一听“疑难”二字，立刻来了兴致，“姑娘但说无妨。”

    “晚辈曾在一本孤本上看到过一种奇特的毒。”沈清辞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书中记载，中毒之人并无七窍流血或腹痛如绞之类的明显症状。”

    “哦？那有何症状？”许靖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她的话吸引。

    “症状反倒像是得了一种极厉害的消耗性疾病。”沈清辞缓缓道，“中毒之人会日渐消瘦，精神萎靡，四肢无力，不思饮食。从外表看，与那些积劳成疾或忧思过度的病人并无二致。可最终却会在短短数月之内油尽灯枯而亡。不知此说是真是假？世间当真有如此阴诡的毒药吗？”

    她说完，便抬起眼，隔着面纱静静地看着许靖。许靖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雅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传来的隐约市井喧嚣。

    就在沈清辞的心都微微提起来时，许靖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有。”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让沈清辞的指尖猛地一颤。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既有救死扶伤的灵药，自然也就有杀人于无形的剧毒。”许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姑娘所说的这种毒并非空穴来风，只是能配制出这种毒药的人少之又少，其配方更是千金难求。”

    “那此毒可有解法？”沈清辞追问道。

    “难。”许靖摇了摇头，叹息道，“此毒阴狠之处就在于它发作得极为缓慢，又极具迷惑性。等到被人察觉出是中毒之时，往往毒素已深入骨髓，侵入五脏六腑。到了那时，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了。”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清辞的心上。回天乏术，她的母亲当年就是这样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一点一点被吞噬掉所有的生机。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那在诊脉之时，难道就一点都察觉不出端倪吗？”

    “也并非完全不能。”许靖沉吟道，“寻常大夫或许会被其表象所蒙蔽，但若是经验老到的医者仔细分辨，还是能从脉象的细微之处察觉出一丝不妥的。”

    “脉象会呈现出一种似是而非的虚浮之态。看似是气血亏空，但细品之下，却能感觉到有一股阴寒之气盘踞于心脉之间挥之不去。这便是毒气侵体的征兆。”

    他说得极为详尽，沈清辞也听得极为认真。这一场谈话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两人从慢性毒药聊到以毒攻毒，又从《神农本草经》聊到失传的古方。

    沈清辞凭着前世打下的坚实基础和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与许靖相谈甚欢。她提出的许多问题都刁钻而深刻，直指核心。而许靖也毫无保留地一一解答，他惊讶于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有如此深厚的医理功底和独到的见解。

    一场茶喝下来，许靖看着沈清辞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审视和怀疑变成了纯粹的欣赏和赞叹。

    “白姑娘，”临别时，他抚着自己的胡须，由衷地感慨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夫行医一生，还从未见过像姑娘这般见识卓绝的女子，当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啊！”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遇到知己的欣喜。

    “日后姑娘若是有空，可常来老夫的寒舍坐坐。老夫那里还藏着几本市面上见不到的孤本医案，想必姑娘会感兴趣的。”

    他主动发出邀请，沈清辞知道自己已成功取得他的初步信任。

    ……

    此后数日，沈清辞便以“白芷”的身份，借着请教医理的名义，又与许太医见了几次。或是在茶楼清谈，或是在许太医家中那间堆满故纸堆的小书房里，对着他那些宝贝似的孤本医案，一聊便是一个下午。

    她从不主动提及任何关于宫闱秘闻的话题，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一个能与他医理上产生共鸣的忘年交。她的耐心、聪慧、博学，和她那份对医理纯粹的热爱，一点一点彻底打消了许靖心中最后的一丝防备。

    他开始真正将她引为知己，在她面前，他不再是那个在太医院里被排挤的孤僻老者，而是一个找到传承和共鸣的快乐的医痴。

    沈清辞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她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而这个契机很快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