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收拾瓷片的动作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到那个方才还与自己高谈阔论、神采飞扬的姑娘，此刻却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伤心欲绝。“你……你这是怎么了？”许靖的心一下子就乱了。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女人的眼泪，尤其是像“白芷”这样他颇为欣赏的晚辈的眼泪。

    沈清辞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的声音说道：“先生……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该问那些不该问的惹您伤心了……”“可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先生，您有所不知。我……我之所以对那些阴损的慢性毒药如此上心，不是因为什么学术上的好奇……”她抬起头，那张被泪水冲刷过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凄楚动人。“是因为，我的一个远房表姐。她……她也得了类似的怪病。”

    许靖的心猛地一跳。“怪病？”“是。”沈清辞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那位表姐自小便与我情同姐妹。她原本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可就在半年前，她的身子却突然垮了。”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一开始，只是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家里人都以为她是思虑过甚，可后来她便日渐消瘦、精神萎靡，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短短几个月，就瘦得脱了相。”“我们遍请名医，京城里有名的大夫几乎都看遍了。可所有的人都说她是郁症，是心病，开的也都是些疏肝理气的方子。可吃了非但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还越来越严重了。”

    她说的每一个症状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许靖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日渐消瘦、精神萎靡、遍请名医束手无策、所有人都说心病，这和当年凤台宫那位的情况何其相似！许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我……我不信！”沈清辞猛地抓住许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我不信那是心病！我总觉得她是中了什么阴损的慢性毒药！所以，我才拼命地看医书，拼命地想找出原因！”“先生！”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仰视着他，眼中是全然的恳求和信赖，“您是白芷此生遇到的最有风骨、最有真本事的医者！您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求求您了……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看在我表姐她还那么年轻的份上……您无论如何都要救救她啊！”她声泪俱下，说到最后几乎要跪倒在许靖的面前。许靖彻底慌了。他是个心软的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他引为知己的“白芷”。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听着她那一声声绝望的哀求，他那颗因为恐惧而变得冰冷僵硬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地软化了。

    他想起了自己学医的初衷，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因为性子耿直而受到的所有排挤和打压。他更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同样日渐消瘦，最终在绝望中死去的女人。当年他人微言轻无能为力，难道今日面对一个活生生的求助，他还要因为自己的胆小和怯懦而见死不救吗？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一边是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滔天巨浪，另一边是一个医者最根本的良知和底线。他看着沈清辞那双充满了期盼和哀求的泪眼，又看了看自己这双行医一生却救不了想救之人的苍老的手。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电光一闪而过，将他脸上那挣扎和痛苦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许久许久，久到沈清辞的心都快要凉透了，他才终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充满了无奈、妥协和一种豁出去的悲壮。“罢了……罢了……”他低声喃喃着，像是在对自己说。“你这丫头……真是老夫的克星啊……”他伸出那只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将沈清辞从地上扶了起来。“你……随我来吧。”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沈清辞的心在这一瞬间狂跳起来！她知道她赌对了！许靖松口了！她连忙擦干眼泪跟在许靖的身后。许靖没有说话，只是提着那盏昏黄的油灯，领着她穿过狭窄的堂屋，走到了他那间堆满了故纸堆的书房的后面。那后面是一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砖墙。许靖走到墙角，在一个不起眼的书架后面摸索了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面青砖墙竟然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和纸张腐朽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进来吧。”许靖率先提着灯走了进去。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这是一间不大的密室，没有窗户，四壁都是厚厚的青石。密室里没有任何值钱的摆设，只有几个巨大的樟木箱子和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木架。木架上、箱子里全都塞满了各种各样泛黄的卷宗、手札和医案。故纸堆堆积如山，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的灰尘，在油灯那微弱的光晕里上下翻飞。这里就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了的坟墓，埋葬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许靖将油灯放在一张积满了灰尘的矮几上，他没有立刻去翻找，而是背对着沈清辞站了很久。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的佝偻和苍老。“白姑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你可知道，你今日所求之事一旦泄露出去，会给老夫招来什么样的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