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才继续说道：“他们还说，废后娘娘当年，根本就不是自尽的。她是被人害死的，是中了一种极其阴狠的奇毒，死的时候，七窍流血，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因为冤情太重，怨气不散，所以，她的冤魂，就一直被困在那座凤台宫里，出不来。”

    “她夜夜哭泣，就是在等，等一个能为她申冤的人。”

    “还说……那害死她的人，迟早会遭到天谴。会被她的冤魂缠上，日夜不宁，最后，落得一个和她一样，不得好死、死无全尸的下场。”

    沈清辞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着。

    长公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你这丫头，胆子是真大。”

    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故事，将会从她这长信宫里，传出去。

    而从她这里传出去的故事，分量，自然是不同的。

    ……

    流言，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

    它无形无影，却能杀人于无形。

    尤其是在后宫，这个由无数女人组成的、最是信奉鬼神之说的封闭世界里。

    关于“凤台宫冤魂”的故事，就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就吹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版本，也越传越离奇。

    有的说，有小太监晚上路过凤台宫，亲眼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宫装的女人，在宫墙上飘来飘去，没有脚。

    有的说，有守夜的侍卫，听到了凤台宫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还伴随着女人的尖笑声。

    更有甚者，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大理寺派去凤台宫勘察的官员，一进去就病倒了，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嘴里还一直胡言乱语，喊着“有鬼，有鬼”。

    这些神神叨叨的流言，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种诡异而又恐怖的气氛之中。

    而这张网，最中心的目标，就是景仁宫里的淑妃娘娘。

    ……

    景仁宫。

    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自从那晚寝殿被闯，信件失窃之后，淑妃整个人，就变得像一根绷紧了的、随时可能断裂的琴弦。

    她将自己寝殿里的所有宫人，都换了一遍。

    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个跟了她十几年的大宫女锦绣。

    她每天都将自己关在殿里，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而那些关于“凤台宫冤魂”的流言，更是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锥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本来是不信这些的。

    她信的，只有权势，只有她自己。

    可是，当一个人做贼心虚到了极点的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地放大。

    她开始做噩梦。

    夜夜，都做着同一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凤台宫。

    那个总是温婉地笑着，待她如亲姐妹一般的皇后，穿着一身被血染红的白衣，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的床前，用一双没有眼珠的、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可那无声的注视，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要让她感到恐惧。

    “啊——”

    又是一个深夜，淑妃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守在殿外的小宫女听到动静，连忙提着灯笼跑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惊慌。

    “滚出去！”淑妃抓起枕边的玉如意，狠狠地砸了过去，“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本宫滚出去！”

    玉如意砸在小宫女的脚边，摔得粉碎。

    小宫女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淑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冷的湿滑。

    她不敢再睡了。

    她披上一件外衣，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昏黄的烛光，在空旷的殿内，摇曳不定，将墙上那些奢华的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想倒杯水喝。

    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茶水洒得到处都是，连茶杯都拿不稳。

    “砰”的一声，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淑妃的心，也跟着狠狠地一颤。

    她觉得，这殿里，好像不止她一个人。

    她觉得，在那摇曳的烛光照不到的、黑暗的角落里，好像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她。

    就是梦里那双，没有眼珠的、黑洞洞的眼睛！

    “谁？！”她厉声喝道，声音却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谁在那里？给本宫出来！”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那“沙沙”的风声，像是在嘲笑着她的色厉内荏。

    淑-妃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开始疑神疑鬼。

    她觉得，床榻的帷幔后面，藏着人。

    她觉得，那面巨大的穿衣镜里，映出的不止是她自己。

    她甚至觉得，连殿里那些不会说话的桌椅板凳，都用一种诡异的眼神，在看着她。

    她快要疯了。

    她那根紧绷了十几年的、名为“理智”的弦，在日复一日的恐惧和折磨之下，终于，开始出现了裂痕。

    第二天，她顶着一双乌黑的眼圈，召来了安国公。

    “父亲！”一见到安国公，她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那副宠妃的端庄仪态，“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将宫里的流言，和自己夜夜做的噩梦，都告诉了安国公。

    安国公看着自己女儿那憔悴不堪、几近癫狂的模样，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胡闹！”他低喝一声，“什么冤魂索命！不过是太子那个小畜生，在背后搞的鬼！你也是在宫里浸淫了十几年的老人了，怎么连这点伎俩都看不穿！”

    “我当然知道是他在搞鬼！”淑妃尖声叫道，声音凄厉，“可我知道又有什么用？！我控制不住！我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贱人的脸！就是她那双黑洞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