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这里灯火通明。

    从殿门到回廊，再到主殿之内，数百盏宫灯和牛油巨烛，将整个宫殿照得亮如白昼。那光，却不是温暖的橘黄，而是一种冰冷的、惨白的光。光线所及之处，连梁柱上雕刻的凤凰尾羽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却也因此，让那些照不到的阴影角落，显得愈发深邃和黑暗。

    亮得，有些瘆人。

    宫门前，没有多余的守卫。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垂手侍立，见到她来，也只是躬了躬身，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几尊没有生气的木雕。

    整个慈宁宫，安静得可怕。

    没有一丝人声，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吝于经过这里。那种寂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被绝对权力压制下的死寂，让人的心脏，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收缩。

    静安姑姑将她引至殿门前，便停下了脚步，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太子妃娘娘，太后就在里面等您。”

    说完，她便和云舒一起，退到了殿外的廊下，与那些老太监一样，垂首而立，再无声息。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份因这诡异气氛而升起的不适。她知道，今夜，她将要独自面对这位，整个大雍王朝，除了病榻上的皇帝之外，最尊贵的女人。

    她理了理衣襟，将手中的宫灯递给云舒，然后，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那片亮得刺眼的寂静之中。

    殿内，檀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呛人。

    正中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个身穿深褐色常服的妇人。她头上只戴了一顶嵌着东珠的抹额，未施粉黛，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正是当朝太后，李玄策的祖母，皇帝的生母，王氏。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已经与这宫殿的阴影融为了一体。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得可怕，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沈清辞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对着她，行了一个万福大礼。

    “孙媳沈氏，参见皇祖母。皇祖母万福金安。”

    太后没有立刻让她起身。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沈清-辞，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沈清辞就那样安静地跪着，不卑不亢，任由她打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一般，带着一丝沙哑和干涩。

    “起来吧。”

    “谢皇祖母。”沈清辞缓缓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都下去。”太后又开口了，这一次，是对着殿内那些侍立在角落里的宫人说的。

    “是。”

    十几个宫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沉重的殿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彻底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了太后和沈清辞两个人。

    烛火，在她们之间，静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清辞以为，太后会先说一些场面话，或是旁敲侧击地试探些什么。

    但她没有。

    这位在深宫中浸淫了一辈子的女人，显然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哀家知道，你们明天，就要动手了。”

    太后开门见山，一句话，就让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沈清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轻声说道：“孙媳，不知皇祖母在说什么。”

    “呵。”太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和更多的，是洞悉一切的疲惫。

    “在哀家面前，就不用耍这些小聪明了。你祖父当年，都没能在哀家面前，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提到了沈清辞的祖父，那位已经故去的老太傅。

    沈清辞的心，又是一动。

    太后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缓缓地站起身，走下丹陛。她没有看沈清辞，而是径直走到了供奉着佛龛的一面墙壁前。

    她伸出那只干瘦的手，在佛龛旁一个不起眼的莲花底座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转动了几下。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佛龛旁边的墙壁，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太后，从那个暗格里，捧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黑漆木盒。

    太后将木盒，捧回到殿中的桌案上，然后，当着沈清-辞的面，缓缓地，打开了它。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传国玉玺。

    只有一枚静静躺在明黄色锦缎上的，通体黝黑的令牌。

    那令牌，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打造，非金非铁，入手处，却透着一股子金属的冰冷和沉重。令牌的形状，像是一头咆哮的猛虎，上面，用古篆，刻着两个字。

    神机。

    当看清那两个字的瞬间，沈清辞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神机营！

    她当然知道神机营！

    那是整个大雍王朝，最神秘，也最可怕的一支力量！

    传说，大雍的开国皇帝，在平定天下之后，从百万大军中，挑选了三万最精锐、最悍不畏死的勇士，组成了这支军队。他们装备着当时最先进的火器和连弩，每一个士兵，都以一当十。

    这支军队，不属于兵部，不归任何将军节制，甚至，连驻地都在京郊一处无人知晓的秘密山谷之中。

    他们，是大雍皇室，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一张，用来镇压一切叛乱，稳定国祚的，王牌！

    神机营的兵符，历来由皇帝亲自掌管，代代相传。只听从皇帝一人，也只忠于皇帝一人。

    别说是太子，就算是手握重兵的亲王，也休想调动他们一兵一卒！

    可现在，这枚代表着大雍最高武力，足以颠覆一切的兵符，就这么，被太后，从一个无人知晓的暗格里，拿了出来，放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