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写了。

    第一笔，是一个点。

    那一点，因为他手臂的剧烈颤抖，被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带着毛刺的痕迹，像一道血色的伤疤。

    紧接着，是第二笔，一横。

    这一横写得无比艰难，他的手腕在半空中停顿了好几次，每一次停顿，都在纸上留下一个深红色的墨点。那道横线，因此变得断断续续，坑坑洼洼，充满了挣扎的痕迹。

    然后，是第三笔，第四笔……

    他写得极其缓慢，极其吃力。每一笔的落下，都仿佛要抽干他身体里最后的一丝生命力。汗水，早已浸透了他额前的发丝，顺着他那深刻的皱纹，一滴一滴地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所有的人，无论是站着的百官，还是跪着的叛党，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着一个帝王，在用生命书写他最后的遗诏。

    跪在最前面的康王和裕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他们看不清父皇在写什么，但那笔尖每一次在纸上的划动，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们的心头来回地切割着，带来无尽的、凌迟般的恐惧。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了。

    那是一个带着凌厉钩刺的捺。

    当那个字完成的瞬间，雍帝紧绷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猛地一软。他那只一直顽强举在半空中的手，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垂了下去。

    “啪嗒——”

    那支紫檀木的毛笔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的声响。

    雍帝的头，也无力地歪向了一边。他那双一直圆睁着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最后一丝神采，也随之彻底消散。他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比死亡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他，耗尽了自己。

    李玄策缓缓地抬起了头。他伸出双手，从托盘中，将那份还带着雍帝最后体温的奏折，平稳地捧了起来。

    然后，他站起了身。

    他转身，面向着底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面向着那些已经瘫软如泥的叛党。他高高地举起了那份奏折，将那片写着朱砂字迹的空白之处，展示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只见那雪白的宣纸之上，用那刺目惊心的朱砂，写着一个字。

    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结构也有些散乱，甚至还带着几处因为手抖而滴落的墨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有些丑陋的字，却仿佛蕴含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它的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无尽的、疯狂的杀意，都透着一股不将仇敌碾为齑粉誓不罢休的决绝与狠戾！

    那是一个——

    “杀”！

    这个字，就像是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血色惊雷，轰然劈下，狠狠地砸在了太和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它不是一道圣旨，却比任何圣旨都更加威严！

    它不是一句判词，却比任何判词都更加决绝！

    这是雍帝，用他最后的生命和意志，下达的最终裁决！

    “啊——！”

    跪在地上的康王，在看清那个字的瞬间，喉咙里被堵着的麻布再也无法阻挡他那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两眼一翻，竟是当场活生生地吓晕了过去。

    其余的叛党，也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口中发出绝望的呜咽。

    那个血红色的“杀”字，如同一道来自地狱的催命符，彻底宣判了他们所有人的死刑。

    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