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已到——！带人犯——！”

    一声悠长而又尖利的唱喏声，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嘈杂的人声。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刑场的入口。

    沉重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令人牙酸。一队队身穿黑色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黑羽卫，押解着一长串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囚犯，缓缓地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康王李玄瑞和裕王李玄成。

    他们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囚衣，早已被牢狱里的污秽和血迹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们的手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那铁链就在他们脆弱的脚踝上磨出一道道血痕。他们的嘴里没有塞着麻布，可他们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康王李玄瑞的眼神是涣散的，彻底的涣散。自打那日在太和殿上，亲眼看到父皇写下那个“杀”字之后，他的精神就彻底崩溃了。此刻的他，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被黑羽卫拖着往前走，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痴傻的、涎水混合的笑意。

    裕王李玄成则要清醒得多，也因此更加痛苦。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可所有人都能看到，他那曾经挺直的脊梁，如今已经彻底垮了下去。他能感受到周围那些百姓投来的、如同刀子一般憎恶的目光，能听到那些毫不留情的唾骂和诅咒。

    “逆贼！”

    “卖国贼！”

    “下地狱去吧！”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人扔来了小石子，雨点般地砸在他们的身上。

    裕王没有躲，也没有挣扎。他只是麻木地承受着这一切。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跟着父皇出宫巡视，也是在这条街上，百姓们跪在道路两旁，山呼万岁。那时候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以为这世间的一切，都该匍匐在他的脚下。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走完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连最后一丝体面都没有剩下。

    囚犯们被一个个押上了高台，按照官阶爵位，跪成了一排。寒风吹过，他们身上那单薄的囚衣被吹得猎猎作响，许多人早已吓得屎尿齐流，瘫软在地，腥臊的气味弥漫开来，引得人群发出一阵更加鄙夷的哄笑。

    监斩官，是新上任的刑部尚书，司路清。

    他一身绯色的崭新官袍，站在这血腥的刑场上，脸色冷峻，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他从身旁下属的手中接过行刑的令牌，目光扫过台下跪着的那一张张曾经熟悉、如今却写满了绝望的脸，没有丝毫的犹豫。

    “时辰到！”他高声喝道，然后将手中的令牌，狠狠地往前一扔。

    “斩——！”

    令牌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早已等候在旁的刽子手们，猛地喝了一口碗里的烈酒，然后将酒水“噗”地一声，尽数喷在了那闪着寒光的鬼头刀上。

    他们走到各自的目标身后，举起了手中的屠刀。

    阳光，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穿透了厚厚的云层，一缕金光洒下，正好照在那高高举起的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噗——！”

    “噗嗤——！”

    沉闷的、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接二連三地响起。

    一颗颗曾经高高在上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血色的抛物线，然后重重地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腔子里喷涌而出的鲜血，如同红色的喷泉，将整个高台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人群，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震耳欲聋的欢呼！

    “好——！”

    “杀了得好！”

    “太子殿下万岁！大雍万岁！”

    百姓们跳着，叫着，笑着，甚至有人流下了激动的泪水。那一张张朴实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持续了将近一年的夺嫡之争，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那些普通人看不懂的阴谋诡计，在这一刻，都随着这滚落在地的几十颗人头，和这冲天的血腥气，画上了一个最血腥、也最彻底的句号。

    笼罩在京城上空那压抑了许久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荡涤干净了。

    天，好像真的因此而变得清朗了许多。

    ……

    当菜市口的血迹还未被完全冲刷干净，当百姓们的欢呼声还隐隐回荡在城市的上空时，皇城的最高处，一座角楼之上，却是一片寂静。

    李玄策和沈清辞并肩站立在角楼的边缘，凭栏远眺。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动着他黑色的、绣着暗金龙纹的衣袍，也吹起了她素色长裙的裙摆。

    从这里望下去，可以将整座巍峨的京师，尽收眼底。红墙黄瓦的宫殿群，鳞次栉比的民居，纵横交错的街巷，像一幅巨大而又生动的画卷，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清洗的古老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又安宁的金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开始升起袅袅的炊烟，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被点亮的灯笼，如同散落在棋盘上的星辰。

    这座城市，在他们手中，获得了新生。

    李玄策的伤还没有好全，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深邃地俯瞰着脚下的万里江山。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狂喜，也没有大权在握的得意，只有一种暴风雨过后的、深沉的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在冷宫里，那些饥寒交迫、受尽欺凌的日日夜夜。

    想起了母后含恨而终时，那双充满了不甘和担忧的眼睛。

    想起了太和殿上，父皇流下的那两行浑浊的眼泪，和那个用尽生命写下的“杀”字。

    也想起了，他那两个被他亲手送上断头台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