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杀一个陈望，可以杀十个、一百个贪官污吏。可他杀不尽这盘根错节、早已烂到了骨子里的整个官僚体系。他可以把国库里最后的一点银子都掏出来，可那些银子，很可能只会变成各级官吏腰包里，又一笔不义之财。

    而那几十万嗷嗷待哺的灾民，却等不了。

    他们等不了朝廷的扯皮，等不了官吏的良心发现。他们只会在无尽的饥饿和绝望中，死去，或者，变成揭竿而起的流寇。

    李玄策烦躁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沈清辞，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潭死水。

    “有。”

    李玄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她。

    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玄策，”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把这次赈灾的事，交给我。”

    李玄策一愣，随即，想也不想地便断然拒绝：“不行！”

    他的反应，激烈得超乎寻常。

    “清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不是儿戏！这是几十万人的身家性命！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个个都避之不及，你一个女子，怎么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了沈清辞的眼神。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到了极点的执拗。没有哀求，没有商量，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的告知。

    “正因为这不是儿戏，所以我才要管。”沈清辞打断了他，“玄策，你现在是皇帝，你的精力，要放在朝堂上，要稳住大局，要盯着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你不能离开京城。”

    “而我，”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我比你，更适合去做这件事。”

    “你？”李玄策皱起了眉头，“你要怎么做？国库里就那么点钱，朕可以全都给你。可是那些官吏……”

    “我不要国库一分钱。”

    沈清辞再次，语出惊人。

    李玄策彻底怔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说什么？不要国库的钱？那你要用什么去赈灾？用嘴吗？”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但却真实地反映了他此刻的震惊与不解。

    沈清辞没有生气，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反问道：“玄策，你觉得，这次赈灾，最难的是什么？”

    李玄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是钱，也是人。钱不够，信得过的人，更不够。”

    “没错。”沈清辞点了点头，“所以，国库的钱，我们不能动。那点钱，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万一边关有警，或是再有他处生乱，那就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至于赈灾的钱和粮，我有办法去筹集。而且，我筹来的钱，会用在我自己信得过的人手里，绝不会经过户部和地方官府那层层的盘剥。”

    她的计划，听上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从国库拿钱，要去哪里筹集足以救活几十万灾民的巨款？

    不用朝廷的官吏，她又能从哪里找来那么多信得过的人，去执行这件庞大而又繁琐的差事？

    李玄策心中充满了疑虑，他看着沈清辞，眼神复杂。他既不愿让她去冒这个险，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此刻，确实已经束手无策。

    “清辞，你……”

    “玄策，”沈清辞走上前，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紧锁的眉头，“你忘了，我除了是你的皇后，还是什么人？”

    李玄策一怔。

    “我是苏家的女儿。”沈清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有深意的笑容，“我的外家苏家，是江南最大的皇商。跟钱打交道，是我的老本行。”

    “相信我，这一次。”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李玄策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的惊涛骇浪，慢慢地，平息了下来。他知道，他的皇后，从来都不是养在深宫里的金丝雀。她有她的智慧，她的手段，她的坚韧，甚至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许久之后，他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他握住她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朕，准了。但是，你必须答应朕，万事，以你自己的安危为重。若事不可为，立刻收手，天大的事情，有朕给你顶着！”

    “我答应你。”沈清-辞笑了，那笑容，像一缕阳光，驱散了这满室的阴霾。

    她知道，她已经拿到了她最需要的，也是最重要的东西——来自大雍最高统治者的，全权授权。

    ……

    第二天，一道来自中宫的懿旨，让整个京城都为之侧目。

    皇后娘娘，要捐出自己名下所有的私产，用以赈济黄河灾民。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起初，并没有多少人当真。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皇家为了安抚民心，做的一场表面文章罢了。捐，能捐多少？无非是几箱珠宝，几匹绸缎，博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罢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

    沈清辞，是来真的。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来了自己陪嫁过来的，沈家的总管事。

    在坤宁宫里，当着白芷和几个心腹宫人的面，沈清辞将一叠厚厚的房契、地契，以及各个商铺的账本，都推到了那位年过半百，跟了苏家一辈子的老管事面前。

    “福伯，”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些，是我名下所有的田产和铺子，你拿去，尽快地，都换成现银。另外，通知云锦山庄那边，从这个月起，云锦生意所有的利润，除了留下日常经营所需，其余的，也都一并，汇入赈灾的公账。”

    福伯看着桌上那厚厚的一叠，手都有些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