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东西，代表着什么。

    这几乎是苏家一半的家底！是苏家老太爷和老爷，拼搏了一辈子，留给小姐的嫁妆和依靠！后来小姐走了，小小姐，如今的皇后更是依靠这份嫁妆赚了更多的钱。尤其是云锦的生意，那更是日进斗金，是整个大雍都独一份的买卖！

    “小姐……不，娘娘！”福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老泪纵横，“使不得啊！这……这可是您的体己，是您的根呐！您要是都捐了，以后……以后可怎么办啊！”

    白芷也在一旁，急得红了眼圈。

    “是啊娘娘，您三思啊！这些东西，您留着，也是傍身的。哪有……哪有全都拿出去的道理？”

    沈清辞看着他们，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扶起福伯，温声道：“福伯，你起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看看外面，黄河决堤，几十万人都没了家，连口吃的都没有。我身为皇后，难道能心安理得地，守着这些金山银山，看着他们活活饿死吗？”

    “这些东西，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若是天下大乱，百姓都活不下去了，我这些铺子，开给谁看？我这些田地，又有谁来耕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个道理，福伯，您比我更懂。”

    福伯愣住了。他看着自家小姐，那个曾经还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成长为了一个有担当，有气魄的国母。

    她的话，让他羞愧，也让他震撼。

    许久，他重重地抹了一把老泪，站直了身体，对着沈清辞，深深地，鞠了一躬。

    “娘娘说的是，是老奴糊涂了！”他拿起桌上的那些契书，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娘娘放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把这件事，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沈清辞带头捐出全部身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地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说这是在做戏了。

    那些皇商、富户们，一个个都坐不住了。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皇后娘娘这番动作，绝不仅仅是捐钱那么简单。

    这是在表态，也是在……逼他们表态。

    果不其然，第三天，京城里所有排得上号的皇商和富户，都接到了一份来自坤宁宫的，措辞温和的请柬。

    ——皇后娘娘，请他们于三日后，入宫，参加一场募捐大会。

    这份请柬，在这些人手里，不啻于一道催命符。

    去，还是不去？

    去，就意味着要大出血。皇后娘娘连自己的嫁妆都捐了，他们要是只捐个三瓜俩枣，怕是连坤宁宫的门都出不来。

    可不去？

    他们更不敢。

    那位新皇，刚刚才在朝堂上，拔剑砍了一个御史的脑袋。那血，仿佛还没干透。谁敢在这个时候，驳了皇后娘娘的面子，那不就是等于，在打皇帝陛下的脸吗？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富商圈子，都陷入了一种极度的焦虑和恐慌之中。

    三日后，募捐大会，如期在坤宁宫外的偏殿举行。

    这一天，天气阴沉，寒风凛冽。

    上百名京城最有钱的商人，穿着他们最华贵的锦袍，坐着最气派的马车，来到了皇宫门口。然而，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上刑场般的凝重和不安。

    他们被宫人，引进了那座偏殿。

    殿内的布置，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歌舞，没有盛宴，甚至连一点喜庆的装饰都没有。大殿中央，空空荡荡，只在主位上，设了一个凤座。两旁，是给他们准备的座位。

    而最让他们感到心惊肉跳的，是悬挂在大殿四周墙壁上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名家字画，而是一幅幅，用最写实的笔触，画出来的，巨大而又触目惊心的画卷。

    画上，是滔天的洪水，冲垮了村庄，卷走了挣扎的人和牲畜。

    画上，是洪水退去后，一片狼藉的土地，倒塌的房屋，和挂在枯树上，早已腐烂的尸体。

    画上，是骨瘦如柴的灾民，穿着破烂的衣衫，麻木地，啃着草根和树皮。

    画上，是一个母亲，怀里抱着早已饿死的婴儿，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色的天空……

    这些画，画得太真实了，真实到，那股绝望、痛苦和死亡的气息，仿佛穿透了画纸，扑面而来，让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商人们，一个个都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商人，连忙起身，跪伏在地，山呼千岁。

    沈清辞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头上没有佩戴任何华丽的珠钗，只用一支简单的碧玉簪，挽住了满头青丝。她神色平静，缓步走上主位，坐了下来。

    “都起来吧，赐座。”她的声音，清冷而又平静。

    商人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却连头都不敢抬。

    沈清辞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下面每一个人。

    她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请诸位来，所谓何事，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

    “本宫也不想多说废话。诸位都是聪明人，本宫只想请大家，抬头，看看你们四周的这些画。”

    商人们闻言，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让他们感到极度不适的画卷。

    “这些画，是本宫派人，去往河南灾区，亲眼所见，亲笔所画。画上的一切，没有半分夸大。而真实的灾区，比画上所见的，还要惨烈十倍，百倍。”

    “几十万灾民，流离失所。他们曾经，也和你们一样，有家，有田，有亲人。可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唯一的念想，就是活下去。”

    沈清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本宫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大雍最富有的人。你们的财富，堆积如山，你们的生意，遍布天下。你们或许觉得，一场天灾，离你们很遥远。”

    “但是，本宫今天，想问你们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