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件事，不能交给户部。”沈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要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绕开所有现有的官僚体系，直接负责这次赈灾的所有事宜。”

    李玄策的瞳孔，猛地一缩。

    绕开所有官僚体系？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你要成立一个什么样的衙门？由谁来管？人，又从哪里来？”他追问道。

    “这个衙门，就叫‘皇家慈幼局’。”沈清辞的思路，清晰得惊人，显然是早已深思熟虑，“它不归六部管辖，只对我一个人负责。所有募捐来的钱粮，直接进入慈幼局的公账，由我的人采买、调配、运送、发放。”

    “你的人？”李玄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清辞，你手里哪有那么多人？沈家的管事，可以帮你管账，可运送和发放呢？那需要成百上千的人手，而且必须是绝对信得过的人！”

    “我知道。”沈清辞的目光，落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所以，我要招募一批新的人。”

    她转回头，看着李玄策，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颠覆的决定。

    “玄策，我要开办女学，培养女医。”

    “我要招募的，是女人。”

    “轰——”

    李玄策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他呆呆地看着沈清辞，一时间，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女人？”

    “对，女人。”沈清辞的语气，平静而又笃定，“我要从京城的良家女子中，招募一批有胆识、识文断字的志愿者。我要亲自对她们进行培训，教她们医理，教她们算术，教她们如何管理和安置灾民。”

    “然后，我要给她们官身，封她们为女官、女医，将她们，派往灾区，去全权负责赈灾物资的发放。”

    李玄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着眼前的妻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她。

    她的想法，已经不能用“大胆”来形容了。

    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清辞，你疯了？！”他失声叫道，“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开女学？封女官？让女人抛头露面，去跟一群男人打交道？这……这是有违祖制！是败坏纲常！朝堂上那些人，会生吞了你的！他们刚刚才拿‘牝鸡司晨’来攻击你，你现在这么做，不是正好把刀子递到他们手里吗？！”

    他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心中的惊骇与担忧，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毫不怀疑，这个决定一旦公布，将会掀起比“一条鞭法”和“丈量土地”加起来，还要猛烈百倍的风暴。

    那帮老臣，会用最恶毒的言语，来诅咒她，攻击她。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会视她为离经叛道的妖后。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发泄完心中的情绪，才缓缓开口。

    “玄策，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我问你，祖制重要，还是几十万灾民的性命重要？”

    李玄策的脚步一顿。

    “我再问你，纲常伦理重要，还是大雍的江山社稷重要？”

    李玄策沉默了。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沈清-辞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知道，这么做，我会成为众矢之的。我知道，天下人都会骂我。可是，玄策，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用那些官吏，钱粮到不了灾民手里，是死路一条。”

    “不用他们，我们又没有足够信得过的人，同样是死路一条。”

    “而我这个办法，或许行不通，或许会招来无数非议，但它，是目前唯一的，一条活路。”

    她的眼神，清澈而又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退缩。

    “而且，我选女人，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为了哗众取宠。”她拉着李玄策的手，让他坐下，耐心地解释道，“你想想，赈灾，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细心，是耐心，是同理心。”

    “灾民们，缺衣少食，身心俱疲，很多人还带着病痛。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碗粥，一个馒头，更需要安抚和照顾。这些事情，由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去做，和由一群细心耐心的女子去做，效果会一样吗？”

    “一个生了病的孩子，是更愿意让一个冷着脸的衙役给他灌药，还是更愿意让一个温柔的女医为他诊治？”

    “一碗有限的救命粥，是交给一个可能会克扣、可能会不耐烦的官吏来分发，更让人放心，还是交给一个会仔细计算，确保每个老弱妇孺都能领到的女官，更让人放心？”

    “玄策，女性的细致和坚韧，在处理这种繁琐而又需要共情的事情上，有着男性，无法比拟的优势。”

    李玄策静静地听着，他心中的惊涛骇浪，慢慢地，被她这番条理分明的分析，给抚平了。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只是……这个道理，天下人，会认吗？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与担忧。

    沈清辞看出了他的顾虑，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玄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所有的骂名，都让我一个人来背。你只需要，在朝堂上，顶住压力，给我时间和支持，就够了。”

    “我不需要你为我辩解，我只需要你，相信我。”

    李玄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他伸手，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好。”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朕，信你。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这天，塌不下来。就算真的塌下来了，朕也给你顶着！”

    ……

    一道由坤宁宫直接颁布，并加盖了皇帝玉玺的告示，张贴在了京城最繁华的几处街口。

    ——皇家慈幼局，为赈济黄河灾民，特招女官、女医。凡年龄十六至二十五岁，出身良家，识文断字，身体康健，有志报国之女子，皆可报名。一经录用，授正九品女官之职，享朝廷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