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服装厂的红火，像一阵温暖的春风，吹进了红旗村的家家户户。

    厂里五十多个女工，每月都能按时领到一笔可观的工资。她们不再是只会围着锅台转、伸手问男人要钱的家庭妇女，她们用自己的双手，给家里添置了新衣裳，给孩子买了新文具，甚至有些手脚麻利的，一个月挣的钱比自家男人在外面干一年活儿还多。女人们在村里走路都挺直了腰杆，说话也响亮了，整个村子的风气都为之一变。

    然而，在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中，却有一处角落，正迅速地腐烂发臭。

    分家后的陈建国和陈老太，连带着被接进门的刘翠花母子，日子却过得一天比一天糟。

    陈建国在猪场干着全村最脏最累的活，每天与猪粪和馊水为伴，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恶臭，让他彻底成了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他每月只能拿到那点微薄的死工资，别说买酒喝，连抽的烟都从“大前门”降到了最劣质的“旱烟卷”。

    而刘翠花，更不是个省油的灯。以前陈建国能搞到钱，能给她买的确良裙子和雪花膏时，她就小鸟依人，一口一个“建国哥”叫得比蜜还甜。现在看他彻底落魄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便彻底撕下了伪装，露出了泼妇的本性。

    “陈建国！你看看你现在这个熊样！”她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看着刚从猪场回来的陈建"国，“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跟了你！你看看人家林秀芝，一个女人都把厂子搞得风生水起！你再看看你！除了会一身猪粪味儿，你还会干什么？我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陈建国心里本就憋着火，被她这么一激，更是怒不可遏，“要不是你这个扫把星在背后撺掇，老子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哟呵？你还怪起我来了？”刘翠花双手叉腰，嗓门比他还大，“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能把林秀芝踩在脚底下，让她乖乖把厂子交出来的？现在没本事了，就来怪我一个女人？陈建国，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两人几乎天天在家吵闹，摔盆砸碗，闹得鸡飞狗跳。他们花钱又都大手大脚惯了，分家时从林秀芝那里刮来的那点压箱底的钱，不到两个月就见了底，日子很快就捉襟见肘起来。

    这天，刘翠花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又动起了歪心思。她凑到正喝着闷酒的陈建国身边，语气又变得娇滴滴起来：“建国哥，你看咱们现在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要我说啊，林秀芝那边，咱们还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还想怎么样？分家协议都签了！”陈建国没好气地说道。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刘翠花给他捏着肩膀，在他耳边撺掇道，“你想啊，那厂子一年挣多少钱？她林秀芝吃肉，咱们怎么着也得跟着喝口汤吧？再说了，家宝可是她的亲儿子，是你的种！她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儿子跟着咱们吃苦受穷？她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说她六亲不认？”

    陈建国被她说得动了心。是啊，家宝可是她的软肋！他拉不下面子自己去，便把主意打到了陈老太身上。

    于是，第二天上午，陈老太换上了一身最破旧的衣服，脸上抹了两把锅底灰，一路哭天抹泪地来到了服装厂门口。

    她看见林秀芝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立刻“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抱住林秀芝的腿就开始嚎啕大哭。

    “秀芝啊！我的儿媳妇啊！我知道以前是妈不对，是妈瞎了眼，猪油蒙了心啊！”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可建国他……他再怎么不是东西，他也是你的男人，是你明媒正娶的丈夫啊！他还是家宝和招娣的亲爹啊！你看看他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你现在发财了，当了大厂长，可不能不管他啊！”

    她的哭嚎声，很快就引来了不少正在休息的工人围观。

    “你就看在咱们家宝的份上，看在你们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上，你就拉他一把吧！不用多，你每个月……每个月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给他当个生活费，让他不至于饿死，就行了啊！妈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

    她说着，就真的要磕下头去。

    然而，林秀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这个老太太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在她看来，都像是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拙劣戏剧。

    她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动怒，只是从口袋里，缓缓地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将那份分家协议，在陈老太面前，缓缓展开。上面那一个个鲜红的手印，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妈，”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您来之前，是不是忘了这份东西？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从此以后，两家婚丧嫁娶，各不相干。生老病死，互不拖累。您儿子陈建国是死是活，都与我林秀芝，再无半分关系。”

    陈老太没想到林秀芝竟然如此油盐不进，连夫妻情分、儿女亲情牌都不管用。她脸上的悲戚瞬间凝固，随即，被恼羞成怒所取代。

    她索性一屁股坐在工厂门口的水泥地上，撒起泼来，拍着大腿又哭又骂：“哎呀！天理何在啊！没良心啊！自己当了大老板，发了大财，就不要亲婆婆，不要亲丈夫了啊！连亲生儿子的死活都不管了啊！大家快来看啊！这个女人心有多狠啊！她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老小啊！”

    她的哭骂声引来了更多的工人围观，大家对着陈老太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林秀芝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没有跟她争吵一句，只是转过身，对围观的工人们平静地说道：“大家该干活的都去干活吧，别在这儿耽误工夫。有些人，自己没本事把日子过好，就总想着来拖别人下水，当吸血的蚂蟥。我们不理她，也别跟她吵，她自己一个人唱独角戏，闹累了，没意思了，自然就走了。”

    工人们都知道陈家的那点破事，更敬佩林厂长的人品和能力。听了她的话，都纷纷对陈老太投去鄙夷的目光。

    “就是，都签了分家协议了，还来闹什么？”

    “自己儿子不争气，把日子过砸了，怪谁？”

    “一把年纪了，真是为老不尊！”

    在众人的指指点点和鄙夷的目光中，陈老太的哭骂声渐渐小了下去。她闹了半天，发现林秀芝软硬不吃，工人们也都向着她，自己反倒像个跳梁小丑，丢尽了脸面。最终，她自己也觉得没脸再待下去，只能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灰溜溜地走了。

    这次之后，陈建国一家，算是彻底断了从林秀芝这里捞到任何好处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