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全程低着头，宽大的雨衣帽檐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但那句脱口而出的“耽误了禾禾的前程”，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炸开，将所有虚伪的假象都劈得粉碎。

    原来如此。

    原来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在父母的心里，坐在教室里啃书本的人是她，但他们期望的那个金光闪闪的未来，却完完全全属于沈禾。

    所谓的“青禾”共用身份，从来就不是高考失利后的无奈之举。

    而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

    让勤奋刻苦的姐姐做牛做马，当一块最坚实的垫脚石，然后把那个漂亮讨喜的妹妹，稳稳当当地送上青云路。

    多好的算盘。

    多狠毒的父母。

    这一刻，沈青心中对这个父亲仅存的那一丝丝复杂的、血脉相连的情感，也彻底烟消云散。

    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更加坚定的复仇信念。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帽檐滑落，像冰冷的泪。

    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考。

    她当然要考。

    她不仅要考，还要考得非常好，考出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足以匹配他们这场惊天骗局的分数。

    然后，再在他们最志得意满，以为未来尽在掌握的时候，亲手将这份希望，连同他们所有的谋划，一起摔得粉碎。

    终于赶在开考铃响前，沈青抵达了镇上的中学考点。

    沈江河将她送到警戒线外，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反复叮咛。

    “青青，好好考！别紧张！想想家里的好日子！想想你…你自己的前途！”

    他嘴唇哆嗦着，那副急切的样子，不像一个送女儿上战场的父亲，更像一个生怕自己押错了宝的赌徒。

    沈青平静地点了点头，抽回自己的胳膊，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了考场。

    再多一句伪善的叮嘱，都让她觉得脏。

    考场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和青春期特有的汗味。

    考生们大多面色凝重，有的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喃喃背诵，有的则目光呆滞地搓着手，仿佛手上沾了洗不掉的泥。

    沈青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调整着呼吸，脑海里飞速地闪过前世今生的种种画面。

    病床上咳出的血，沈禾光鲜亮丽的红裙子，母亲不耐烦的呵斥……最后，一切都定格在沈江禾那句脱口而出的“耽误了禾禾的前程”。

    一股极致的冷意从心底升起，瞬间驱散了考前最后一丝生理性的紧张。

    她的心，静如深渊。

    “铃——！”

    开考铃声尖锐地响起，第一场，语文。

    试卷发下来，带着油墨的清香。沈青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一题上。

    作文题目：《我的理想》。

    真是讽刺。

    她的理想？

    前世的理想是走出大山，嫁个好人，过上自己的好日子。结果，她成了妹妹的影子，成了铺路石，最后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死在了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

    今生的理想……

    沈青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她今生的理想，就是把那一家人亲手送上他们梦寐以求的“好日子”顶峰，再狠狠地一脚，将他们踹下来，让他们摔得粉身碎骨！

    她提笔，蘸墨。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每当看到母亲被病痛折磨，看到乡亲们因为缺医少药而痛苦呻吟时，我的心就如同被针扎一般……】

    一篇辞藻华丽、立意高远，充满了对未来美好憧憬的文章，一气呵成。

    那字里行间洋溢出的“真诚”与“热情”，足以让任何一个阅卷老师为之动容，打出高分。

    写完作文，她才回过头去做前面的基础题。

    古诗文默写、文学常识、阅读理解……对她来说，简直比一加一等于二还要简单。

    那些需要旁人绞尽脑汁回忆的知识点，于她而言，不过是自然而然地流淌在笔尖。

    这是她重生后发现的秘密之一，她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变得超乎寻常的强大，达到了近乎过目不忘的恐怖程度。

    前世为了辅导沈禾，她几乎把高中的课本翻烂了。如今，那些知识就像被刻进了DNA里，清晰无比。

    做完所有题目，又仔细检查了两遍，沈青看了看教室黑板上的钟表，显然是为了高考临时挂上去的，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没有像某些急于炫耀的考生那样提前交卷。

    没必要。

    猎人，需要的是耐心。

    她将试卷反扣在桌面上，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为下午的“屠杀”积蓄精力。

    下午，数学。

    开考铃声再次响起，这对大多数文科思维的女生来说，是拉开分差的噩梦。但对逻辑思维能力超群的沈青来说，这却是一种享受。

    拿到试卷，她依旧是先将整个卷面快速浏览一遍，像一名将军在审视自己的战场。

    难易分布、考点陷阱、分值权重……一切都在几秒钟内了然于胸。

    然后，她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不疾不徐，下笔如有神。

    “这道题的考点是集合的交并补，常规题。”

    “这道题是立体几何，求二面角，用向量法最快。”

    “最后这道压轴题，是函数与导数的结合，看着唬人，其实换个元就清晰了。”

    那些让旁人抓耳挠腮、冷汗直流的复杂函数和繁琐的几何证明，在她眼里，被迅速拆解成一个个最基础的公式和逻辑单元。

    她的解题步骤清晰、完整，甚至连一些可以跳步的地方，她都故意写得详详细细，工整得如同教科书里的印刷体。

    她写下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公式，都不再是为了冰冷的分数。

    它们，是她为沈禾精心构筑的学术壁垒。

    是一道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要这个分数，高到无懈可击！高到让所有人，尤其是沈江河和江慧，都深信不疑。

    相信这个分数，这个未来，本就该属于他们最疼爱的小女儿！

    而沈禾……

    沈青的笔尖微微一顿。

    只要一想到将来，沈禾对着这些天书般的理论和公式，崩溃绝望，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求自己的样子，她的心里就升起一股病态的快感。

    那才是这出大戏，最精彩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