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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雨夜敲门声
发布:2026-01-13 11:28 字数:2454 作者:茉莉奶白
    刘干事走了,屋子里却留下了一片狼藉的尴尬和更加沉重的死寂。

    “哎呀!你这孩子!你是要气死我啊!”李秀英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回床沿,拍着大腿哭了起来,“那么好的条件,你……你怎么就给回了啊!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啊!他动动小指头,就能让咱们家没法活啊!”

    苏晓梅鼻尖一酸,走到母亲身边蹲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妈,你别哭。他那不是关心,那是拿咱们的难处拿捏咱们。他那个外甥是什么人,您不知道?街坊都说他手脚不干净,还好赌。我不能为了个公费医疗指标,为了个学徒工名额,就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爸临走前说了,咱们人穷,骨头不能软。”

    一直沉默的苏冬生站了起来,走到姐姐身边,他看着母亲,小声但坚定地说:“妈,你别怪姐。我不要用我姐的幸福去换前途。我能自己考,大不了我就去下乡,我一个男孩子,到哪儿不能活。我支持我姐。”

    苏晓梅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弟弟,苏冬生回了她一个用力的眼神。姐弟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种无言的支撑让苏晓梅快要垮掉的肩膀重新挺直了。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可刘干事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第二天苏晓梅去厂里上班,就被车间主任叫到了办公室。主任耷拉着眼皮,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扔过来一张调岗通知。

    “根据厂里生产需要,你从今天起,调到前纺车间去。”

    苏晓梅的心猛地一沉。后纺车间虽然也累,但好歹是在生产线的末端,噪音和棉絮都小一些。可前纺车间不一样,那是整个厂房里环境最差的地方,原棉开包、梳理都在那儿,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心慌,空气里永远飘着肉眼可见的棉絮,一天下来,人就跟从棉花堆里捞出来的一样。

    苏晓梅知道,这肯定是刘干事的手笔。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出了办公室。

    到了前纺车间,那股熟悉的、更浓烈的机油和棉絮味扑面而来。更让她难受的,是新的工作安排。车间小组长皮笑肉不笑地告诉她,她被安排上大夜班了。从半夜十二点到早上八点,最熬人、最伤身体的一个班次。

    这还没完。

    工友们的态度也变了。以前在后纺车间,大家休息的时候还会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分个咸菜疙瘩。可现在,那些曾经跟她关系不错的大姐,见了她就像见了瘟神,远远地就绕着走。偶尔有几个眼神对上了,也立刻慌张地移开,生怕跟她沾上一点关系。

    苏晓梅被孤立了。

    白天补觉睡不好,晚上顶着巨大的噪音干最累的活,身边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生活的压力像是突然加了好几倍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这天夜里,外面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苏晓梅刚下大夜班,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家,浑身都湿透了。

    她怕吵醒母亲和弟弟,轻手轻脚地换下湿衣服。可刚一转身,就听到弟弟的床上发出了一阵难受的呻吟声。

    “冬生?你怎么了?”苏晓梅心里一紧,赶紧走到床边。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她看到苏冬生满脸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在被子里蜷成一团,轻轻地发着抖。

    她伸手一摸弟弟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吓了她一跳。

    “冬生!醒醒!”她用力摇了摇他。

    苏冬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嘴里开始说一些听不清的胡话。

    发高烧了!

    苏晓梅的心瞬间被揪紧了。她赶紧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光亮下,弟弟的脸烧得像块红布。

    “药,退烧药……”她嘴里念叨着,转身就去翻家里那个破旧的木头柜子。可翻箱倒柜,把所有瓶瓶罐罐都倒了出来,也只找到几片治头疼的APC,根本没有退烧药。

    她又冲到墙角的钱匣子那儿,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倒了出来,几个钢镚儿在桌上滚开,加起来还不到三毛钱。连去卫生所挂个号都不够。

    怎么办?

    苏晓梅看着外面哗哗下个不停的大雨,心里一片冰凉。最近的街道卫生所,走着去也要小二十分钟,这么大的雨,根本没法背着弟弟过去。何况还没钱。

    她抱着浑身滚烫的弟弟,感受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一种彻骨的绝望涌了上来。她不怕自己吃苦,不怕自己受累,可她看不得家人受罪。如果冬生就这么烧坏了脑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

    就在她抱着弟弟,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塌下来的时候,“咚、咚、咚”,一阵沉稳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雨又这么大,会是谁?

    苏晓梅立刻警惕起来,难道是刘干事又派人来找麻烦了?她把弟弟轻轻放好,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压低声音问:“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听着很陌生:“你好,我刚搬来不久,住你家隔壁。我听见这边好像有哭声,又看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

    邻居?苏晓梅愣了一下,她家隔壁那个院子确实空了很久,前几天好像是听到了点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一条小缝,朝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岁不到的样子,个子挺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长裤,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在昏暗的雨夜里,显得文质彬彬的。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布伞,伞的边缘还在往下滴着水。

    苏晓梅还没来得及说话,那男人已经透过门缝,看到了屋里炕上躺着的苏冬生。

    他眉头一皱,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孩子病了?”

    不等苏晓梅回答,他接着说:“让我看看,我以前当过赤脚医生,懂一点。”

    说着,他也没等苏晓梅同意,就收了伞,直接侧身从门缝里走了进来。

    他的动作太快,也太自然,苏晓梅一时间都忘了阻拦。

    男人径直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苏冬生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神情很专注。

    “烧得很厉害,得马上降温。”他说着,就把随身挎着的一个军绿色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瓶子和一包棉花。

    他拧开瓶盖,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散发出来。他把酒精倒在棉花上,手法熟练地开始给苏冬生擦拭额头、脖子和手心脚心,进行物理降温。

    苏晓梅呆呆地看着他,这个陌生的男人,就这么闯进了她的家,用着她家没有的酒精,做着她完全不懂的事情。他的动作专业而镇定,没有一丝慌乱,和她刚才的不知所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擦拭完身体,男人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是几片白色的药片。

    “这是阿司匹林,西药,退烧快。”他解释了一句,然后一手轻轻捏开苏冬生紧闭的嘴,另一只手麻利地把药片塞了进去,又用勺子喂了两口温水。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