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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父亲的故人
发布:2026-01-13 11:28 字数:2458 作者:茉莉奶白
    雨夜里,这个自称叫顾长林的陌生男人的出现,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突然照进了她这个快要被风雨吹垮的、摇摇欲坠的世界。

    苏晓梅看着他,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困惑。

    她感激他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伸出了援手,可一丝疑云也同时在她心中升起。这个年代,酒精和珍贵的西药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他一个刚搬来的邻居,为什么会有这些?又为什么出现得这么恰到好处?

    他的身份,和他这次的出现,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顾长林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给苏冬生掖了掖被角,然后对苏晓梅说:“你别担心,药吃下去了,烧很快就会退。我在这儿再守一会儿,等他情况稳定了就走。你也累了一天,去歇会儿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苏晓梅摇了摇头,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她就这么守在炕边,看着顾长林不时地摸摸弟弟的额头,测试体温的变化。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屋子里的气氛也从刚才的惊心动魄,慢慢变得安稳下来。

    后半夜,苏冬生额头的滚烫终于退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顾长林探了探他的鼻息,对苏晓梅点点头:“没事了,烧退了。”

    直到这时,苏晓梅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第二天一早,苏晓梅是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叫醒的。她趴在炕边就那么睡着了,猛地惊醒,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弟弟。苏冬生已经睁开了眼睛,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

    “姐。”他虚弱地叫了一声。

    “冬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苏晓梅喜出望外。

    “我没事了,就是没力气。”苏冬生说着,也想起了昨晚的事,“姐,昨天……”

    “别说了,你好好躺着。”苏晓梅打断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起身去开门,想着可能是母亲买早点回来了。

    可门一开,站在外面的又是顾长林。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工装,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一个印着“麦乳精”字样的铁罐子,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小袋白面。

    “看你家没开火,给孩子送点吃的来。”顾长林把东西递过来,“他刚退烧,身体虚,冲点麦乳精喝,再熬点白面粥养养胃。”

    麦乳精!白面!

    这两样东西在现在可是稀罕物,逢年过节都未必舍得买。苏晓梅看着眼前的东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连摆手。

    “这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昨天您救了我弟弟,药钱我还没给您,怎么能再要您的东西!”

    说着,她转身就跑回屋里,从钱匣子里抓出那仅有的几毛钱,攥在手心里又跑了出来,一把就想塞给顾长林。

    “顾大哥,我知道这点钱不够药钱,您先拿着,剩下的我发了工资马上给您补上!您的东西我真的不能收!”

    顾长林看着她手心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镚儿,没有接。他只是用手轻轻挡住了她的手,温和地说道:“我说了,我不是来要钱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苏晓梅,看向屋里,轻声问道:“你的父亲,是叫苏明远吗?”

    苏晓梅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父亲的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提起过了。自从父亲被打成右派,这个名字就成了家里的禁忌,成了外人避之不及的符号。这个陌生的男人,是怎么知道的?

    顾长林看着她震惊的样子,便知道自己没找错人。他脸上的表情多了一丝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晚辈见到长辈家人时的尊敬。

    “我父亲叫顾振声,曾经和苏伯伯是同事,也是志同道合的朋友。”顾长林缓缓地解释道,“我们两家,算是世交。只是后来……那个年头,一场运动下来,大家就都失去了联系。”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前些年去了乡下,是返城知青,刚回北京不久。我父亲一直记挂着苏伯伯一家,这次回来,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找到你们,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

    这一番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苏晓梅心里所有的疑团。

    原来是父亲的故人之后。

    难怪他会出手相助,难怪他会有那些普通人弄不到的药品。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让昨天夜里升起的那丝疑云烟消云散。苏晓梅看着眼前的顾长林,那份警惕和疏离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原来是顾伯伯家的哥哥……”苏晓梅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一热。父亲去世后,他们家就跟所有亲戚朋友断了往来,她以为这世上再也没人会记得苏明远这个名字了。

    “别站着了,快进来坐。”她赶紧让开身子,把顾长林请进了屋。

    顾长林走了进来,环视了一下这间小小的、挤满了生活痕迹的屋子。屋子虽小虽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苏晓梅睡觉的床铺下面,那里塞着一摞旧书,因为塞得急,露出了一个角,能看到泛黄卷边的纸页。

    那是苏晓梅初中时的课本,她舍不得扔,一直藏着。

    顾长林看到了,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晓梅。

    他微笑着,轻声说了一句:“你很像你的父亲,都有一双不甘于平庸的眼睛。”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钥匙,一下就捅进了苏晓梅最深的心里,打开了那道她对谁都紧锁着的心门。

    像父亲……

    这些年,所有人都说她不像那个“臭老九”父亲,说她能吃苦,像个工人。只有眼前这个人,透过她疲惫麻木的外壳,看到了她骨子里那点不甘心。

    这些天积压的所有委屈、压力、迷茫和刚刚燃起的希望,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顾大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想参加高考。”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个念头,她连对母亲和弟弟都还没能好好说,却对着一个只认识了一天的人和盘托出。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苏晓梅低下头,把所有的不安都说了出来,“我的书本都是好几年前的了,厂里的活又重,我被调去上大夜班,根本没有时间看书。家里这个情况,我妈身体不好,我弟还得上学……我……”

    她越说声音越小,那个好不容易燃起的梦想,在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脆弱,那么可笑。

    顾长林没有打断她,一直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炕上苏冬生平稳的呼吸声。

    苏晓梅紧张地攥着衣角,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她怕看到同情,或者觉得她不自量力的眼神。

    可她听到的,是顾长林充满鼓励和赞赏的声音。

    “这是好事。”他说,“恢复高考,就是国家给了你们这些有知识、有理想的年轻人一个机会。这扇希望的大门一旦打开,就绝不能让它再关上。”

    他的眼神很亮,仿佛早已预料到苏晓梅会有这个志向。

    他的到来,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等待她亲口说出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