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到来，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等待她亲口说出这个决定。

    苏晓梅怔怔地看着顾长林，看着他眼神里那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像是被一股暖流冲刷掉了。

    得到苏晓梅肯定的答复后，顾长林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或者鼓励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嘱咐她好好照顾弟弟，然后就离开了。

    苏晓梅原以为这件事会像以前很多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一样，在第二天醒来后就消失不见。可第二天傍晚，当她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上大夜班时，顾长林又来了。

    这一次，他抱来了一大摞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书。

    他把书放在那张不大的八仙桌上，桌子立刻被占满了。他一本本拆开牛皮纸书皮，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这是高中全套的数理化教材，还有几本配套的习题集。”顾长林把书分门别类地放好，“都是最新的版本，我托人找来的。你先看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苏晓梅看着桌上那些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课本和习题集，眼睛都直了。在这个年代，知识断层了那么多年，这些成套的复习资料，简直比黄金还要珍贵。她做梦都想要，却连去哪儿找都不知道。

    而顾长林，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它们全部搬到了她的面前。

    “顾大哥，这……这得花多少钱啊？我……”苏晓梅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她知道自己根本还不起这份人情。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顾长林打断了她，“书是武器，光有武器不行，还得知道怎么用。”

    从那天起，顾长林不仅成了她的“军火商”，更成了她的“教官”。

    每天晚上，等苏晓梅的母亲和弟弟都睡下后，顾长林就会准时敲响她家的门。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煤油灯旁，陪着苏晓梅一起熬夜。他不是简单地看着她做题，而是先帮她把整个高中知识的脉络重新梳理了一遍。

    “你看，数学这东西，从函数到几何，其实就是一个逻辑链条，你把这个链条理顺了，后面的题型再怎么变，也跑不出这个圈。”

    “物理最关键的是理解模型，别死记公式。比如这个牛顿第二定律，你就把它想成是你推一个煤球，你用的劲儿越大，煤球跑得越快，煤球越重，就越难推。这么一想，F=ma是不是就好理解多了？”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总能用最通俗、最土的大白话，把那些看起来高深复杂的公式和定理，解释得清清楚楚。很多苏晓梅在初中时就一知半解、囫囵吞枣咽下去的知识点，被他这么一点拨，瞬间就茅塞顿开。

    苏晓梅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学习可以是这么一件充满乐趣和成就感的事情。这种感觉，自从父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过了。她甚至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亲，好像再也没有人能像顾长林这样，如此深刻地理解她对这些数字和公式的痴迷与渴望。

    这种被人理解的温暖，有时候甚至超过了知识本身带来的喜悦。

    夜深人静，昏黄的煤油灯下，两个人，一摞书，成了这间小屋里最固定的风景。苏晓梅白天在工厂的棉絮和噪音里煎熬，晚上就在这片小小的灯光下，贪婪地汲取着知识的养分，好像要把过去十年错过的东西全都补回来。

    这天深夜，苏晓梅又被一道物理题给难住了。那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计算题，她演算了满满两页纸，换了好几种方法，可算出来的答案都跟习题集后面的标准答案对不上。

    外面的风声呼呼地吹着，她心里越来越烦躁，手里的铅笔头都被她给咬扁了。

    “我太笨了……我肯定考不上的。”她把笔往桌上一扔，双手抱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

    顾长林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听到她的动静，他抬起头，凝视着灯光下她那张写满疲惫和沮丧的脸。

    他没有去帮她解那道题，而是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父亲曾对我说，知识是唯一无法被剥夺的财富，也是刺破黑暗的光。”

    苏晓梅的肩膀微微一颤，她慢慢地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水汽。

    她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把心底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可我怕……顾大哥，我真的怕。工厂里刘干事天天给我使绊子，排挤我的人越来越多。家里的担子这么重，我妈的药不能停，我弟马上也要上高中了，到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我每天上完大夜班，脑子都是空的，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看书……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抓住那道光。”

    资格。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她。她一个“右派”的女儿，一个棉纺厂的女工，真的有资格去和那些家世清白、有大把时间复习的年轻人竞争吗？

    顾长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她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推到她面前。

    杯子里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却异常坚定。

    “时代正在改变，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并且敢于伸手去抓的人。”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父亲的女儿，一个本该在实验室里发光的人，绝不应该被埋没在棉絮里。苏晓梅，你听着，你缺的不是资格，你只是缺一个在后面推你一把的人。”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苏晓梅的心上。

    是啊，她不甘心，她不甘心一辈子就在那轰鸣的车间里，让自己的生命和棉絮一起，慢慢耗尽。

    那杯热水的热气，仿佛顺着她的指尖，一直暖到了心里。她心中最后一丝因为现实压力而产生的犹豫和退缩，被顾长林这番话彻底驱散了。

    她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不服输的斗志。她拿起那支被她扔掉的铅笔，对顾长林说：“顾大哥，这道题，你再给我讲一遍。”

    看着她重新振作起来，顾长林欣慰地笑了。

    然而，夜更深了，当苏晓梅再次埋头于书本时，一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疑问，又一次浮了上来。

    顾长林越是这样无私地、不求回报地帮助她，她心里的那个疑问就越深。

    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