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纺车间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刘干事的刁难，已经从单纯的体力压榨，升级到了更阴险的手段。苏晓梅发现，自己负责的那台老旧的J212型纺纱机，最近出故障的频率越来越高。不是这里断了纱，就是那里卡了线，有时候甚至会莫名其妙地停转。

    她心里清楚，这肯定是刘干事在背后搞的鬼，他肯定是买通了哪个维修工，故意在机器上动了手脚。

    可她没有证据，只能一次次地停下机器，自己摸索着修理。这也让她成了车间里耽误生产的“罪人”，小组长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善，扣她工分更是家常便饭。

    这天下午，报应终于来了。

    苏晓梅负责的那台老爷机，在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后，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接着“噗”的一声，里面的棉絮像炸开了一样，漫天飞舞。白色的棉絮雪花一样喷得到处都是，瞬间就把她和周围的一小片区域给糊满了。

    机器彻底罢工了。

    这下篓子捅大了。这台机器连着生产线，它一停，后面的工序都得跟着停。车间主任急得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对着瘫痪的机器直跳脚。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苏晓梅，你又是怎么操作的！”

    厂里几个维修师傅也被叫了过来，他们围着那台冒着热气的机器，敲敲这里，打打那里，研究了半天，个个都是一脸愁容，束手无策。

    “主任，不行啊，这……这像是里面的传动轴断了，咱们厂里没这个配件，也修不了啊。”一个老师傅擦着汗说。

    眼看着生产任务就要完不成，这责任谁也担不起。厂领导被惊动了，急匆匆地赶来现场，一看这情况，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厂长一咬牙，下了决定。

    “别围着了！给红星机修厂打电话，让他们派个高手过来！快！”

    红星机修厂，是这一片几个国营大厂的技术后盾，里面的师傅个个都是技术大拿。平时请他们出马，那是要层层打报告批条子的，今天这是真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打电话求援。

    没过多久，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

    在一群厂领导点头哈腰的簇拥下，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骑着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进了车间。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油迹斑斑的蓝色工装，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眉眼很锋利，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神情间带着一股子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桀骜不驯。

    苏晓梅和其他工人都被挤在人群外围，好奇地看着这个被厂领导们众星捧月般请来的“救兵”。

    “哎呀，陈师傅，可把您给盼来了！快快快，这边请！”厂长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那个被称为“小陈师傅”的年轻人下了车，把车梯子一踹，车子稳稳地立在那儿。他根本没理会厂长伸过来的手和那些客套话，只是用下巴朝那台罢工的机器点了点。

    “哪台？”

    “就那台，那台！”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围着那台半死不活的机器转了两圈，皱着眉头。然后他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事——他侧过头，直接把耳朵贴在了滚烫的机壳上，闭着眼睛听了听。

    几秒钟后，他直起身，对旁边的维修工伸出手，言简意赅：“扳手，钳子，螺丝刀。”

    他接过工具，三下五除二就卸下了机器侧面的一块铁板，露出了里面复杂的齿轮和零件。他又拆开了一个谁也不敢动的核心部件，那里面黑乎乎的，全是机油。

    他用手指伸进去，捻了捻里面的机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拿起一个磨损严重的齿轮看了看，嘴里不屑地嘟囔了一句：“设计得什么玩意儿。”

    说完，他转身从自己那辆永久自行车的后座上，解下来一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工具包。他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零件，大小和形状跟刚拆下来的那个一模一样，但闪着崭新的金属光泽。他把新零件麻利地换了上去，重新上好机油，装回盖板，拧紧螺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前后加起来，也就十几分钟的工夫。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还在发愣的车间主任说：“开机。”

    主任哆哆嗦嗦地按下了电闸。

    奇迹发生了。

    那台原本半死不活、跟拖拉机一样嘶吼的机器，在短暂的停顿后，竟然重新发出了平稳而有力的“嗡嗡”轰鸣声，比它没坏之前听起来还要顺畅。

    整个车间的人都看傻了。厂领导们更是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高！实在是高啊！”

    “陈师傅，您真是华佗在世，妙手回春啊！”

    厂长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大加赞赏。可那位小陈师傅却毫不领情，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抬起眼皮，对着厂长就开了呛。

    “机器跟人一样，金贵着呢，得勤保养、勤检查，而不是等它快报废了才想起来找大夫。你们这管理水平，就算给你们一台全新的机器，也得被你们给折腾坏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车间里很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厂领导们的笑脸顿时僵在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尴尬得能用脚趾头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

    陈卫国却像是没看见一样，说完，转身就朝自己的自行车走去，跨上车，蹬上脚踏，骑着他那辆半旧的“永久”，在一片寂静中，扬长而去。

    苏晓梅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从头到尾，完整地看完了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男人离去的、挺拔而孤傲的背影，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她在这厂里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技术高得吓人，脾气也爆得吓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不给厂领导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