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颜盯着那件旧旗袍，看了很久。

    灯影摇摇晃晃，那一抹黯紫似乎也在微微地起伏着，她伸出了手，可当指尖快要触碰到布料之际，却又缩了回去，实在是太像了，像得让人心里生出毛毛的感觉。

    空气之中的甜香好像更浓郁了，她抽动了一下鼻子，发觉香气不光从衣柜飘出，还从墙角破旧木箱的缝隙里一缕缕一丝丝地渗透出来，那个箱子她刚进门的时候就已然看到了，灰扑扑地靠着墙根，当时没放在心上。

    现在，那箱子好像在呼吸。

    她仔细看了看那个箱子，箱子是樟木做的，箱子边角包着已经坏损的黄铜，锁的搭扣挂着并没有上锁，她蹲在箱子面前，箱盖出现的位置有挪拽迹象，新鲜的刮痕，还有点泥印子。

    她咬了咬牙，握住箱盖边缘，用力掀开。

    “嘎——”

    有一股更为浓郁的、历经陈年的脂粉气猛地冲了出来，致使她将头偏向一侧，接连咳嗽了两声。那个箱子里面所放置的东西数量并不多，摆放得十分整齐。位于最顶端呈现出来的是一件折叠好的旗袍，其颜色同样为黯紫色，在领口处有着梅花绣纹。在其下方放置着一个已经被打开的、镶嵌有贝壳的陈旧脂粉盒，里面的粉结成了块状，那股香味正是从这个脂粉盒散发出来的。在脂粉盒的旁边零散地分布着几枚玻璃发卡，其款式非常老气。

    她轻轻的拨开这些东西，底下露出半张照片。仿佛被他人从中间撕裂开。照片之上呈现的是个透着一股稚嫩气息的年轻女娃，身着学生装扮，留着短发样式，正冲着拍照之举的镜头欢愉的露出笑意。那眉眼的模样，那脸颊的轮廓脸型……

    王若颜拿出她自己的小镜子，凭借着油灯所散发的光，先是瞧瞧照片，随后又瞅瞅镜子当中那显得落魄狼狈的自己。

    除了发型和衣服，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照片的背景之处，是朱楼的门脸所在，匾额完好无损，能够清晰地看见“朱楼”这两个大字，女孩站立在门下，她的笑容显得十分干净。

    她仔细翻了翻箱子，里头没有别的物品，她攥着那半张照片，手心渗出汗水，身体僵硬到极点。绝对不是巧合，从钥匙，至旗袍，再到这张脸庞，不存在如此多的巧合 。

    她把照片塞到口袋之中了，她端着那盏油灯，她轻手轻脚地去拉开门，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能够打开了，走廊呈现出黑漆漆的模样，楼梯好似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她踩上去，木板依旧“嘎吱”地呻吟着，在寂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楼的堂屋，要比楼上，显得更为昏暗，仅有门缝之处，透进来一丝丝天光。她寻觅到那个粗瓷质地的茶壶，轻轻地晃了晃，发觉里面有一些水，也无暇去顾及干不干净，径直对着壶嘴猛地灌了好几口。水呈现出凉的状态，还携带着一股水缸所特有的土腥气味 。

    她刚放下壶，就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沉，一步一步往下挪。

    王若颜立刻绷紧了身体，退到堂屋角落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楼梯上下来的是个男人，年龄五十上下，背有些驼，身上穿的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脸上皱纹十分深，眼窝深深的陷下去，眼神躲躲闪闪的，他手里提着个木桶，看样子是要去打井水。

    男人步入堂屋，瞅见躲在角落里的王若颜，他瞬间楞住，脚步戛然而止，眼神如疾风扫过她那被浸湿且沾染污渍的紫色旗袍，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嘴唇紧跟着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你……”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住进来了？”

    王若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男人，向门口走了两步，接着突然极为迅速地回转过头，把声音压低，带着急切声音说道：“你不可以去碰灵儿的物品……她会过来找你的！”。

    说完这句，他像被火烧了屁股，踉跄着冲出门去，消失在巷子里。

    空气之中遗留着一股味道，并非脂粉所散发的香气，而是另外一种更为陈腐的味道，类似旧书报受潮之后所产生的霉味。

    灵儿。

    王若颜默念着这个名字。难道是箱子的主人，照片上的女孩。

    她转身朝着楼上走去，脚步相较于来的时候快了许多。回到房间之后，关上房门，背靠在门板上面平复着呼吸。那个男人的恐惧是真实存在的，她能够看得出来。他在害怕？是害怕“灵儿”吗？

    她迈向墙边，墙边有着一本去年陈旧的月份牌挂着，纸页呈现泛黄之色，上面画着一位身着旗袍的摩登女郎。油灯的光亮从她的身后照射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射在了月份牌之上。影子清晰地印在女郎的脸上。

    王若颜缓缓地侧过身子，影子随之也跟着产生了挪动，她将手举起来，影子同样也把那手举起了 ，她注视着墙壁上面自身影子的轮廓，又回想起照片之上那个被称作“灵儿”的女孩的身形 。

    一种冰冷的直觉顺着她的脊椎爬上来。

    她朝着墙边走去，将脸庞贴近月份牌。借着灯光，她看到，在女郎画像的旁边，月份数字有空白的地方，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那张呈现黑白之色的小照片，像是从某些证件之上撕下来的。照片上人，留的是短发形象，学生装打扮，脸上所展现出安静的笑容 。

    她仔细看了看，就是箱子里那半张照片上的女孩，灵儿。

    照片粘贴的那个角度是极为端正的，恰好处于月份牌女郎脸庞旁边位置。她的影子投射上去的时候，跟这一小块儿的照片，竟然重合到一块。

    不是巧合。

    她踏入这条巷子起，所有这些都被安排好了，房租，钥匙，房间，箱子，香气，照片……有人将她引到这里并安排在这个房间，让她发现这些物件，让她看到这张与自己这般相像的脸 。

    为什么？

    她转身朝着箱子走去，蹲下身来，手指一点点地顺着箱底摸索着。那樟木板摸起来十分光滑，并没有夹层存在。她心里很不甘心，将箱子里面的旗袍、脂粉盒以及发卡全部都拿了出来，把它们堆放在了地上。此时箱子的底部空荡荡的一片，上面还积攒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手指敲了敲，声音闷实。

    就在她快要放弃之际，指尖突然碰到了一处微微活动之物，靠近箱角，巴掌大小的一块木板，木板边缘有着极细的缝隙，她使劲一抠。

    “咔哒。”

    一声轻响，那块木板向上弹开，底下藏着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有一张纸，纸张是普通的黄草纸，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有用铅笔写着的一行字，字迹十分娟秀，不过写得有点急：

    “朱楼的锁，都连着三楼的线——灵儿留。”

    王若颜捏着这张纸条，指尖冰凉，全身僵硬。

    三楼。

    她仰起头，视线又一次朝着天花板那儿的缝隙投射过去。那缝隙黑暗且幽深，什么都瞧不见。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