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发布:2026-03-18 11:47 字数:1408 作者:天气晴
爷爷拉着我往回走。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慌。
我想回头骂他们,可我不敢。
我想问爷爷为什么不生气,可我又问不出口。
我就那么被他牵着,低着头一路走。
走了很远,我终于忍不住仰起头问他:“爷爷,他们为什么笑你?”
他低头看我,把我抱起来。
我趴在他肩膀上,闻见他身上有股烟草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手很糙,托着我的后背,把我箍得紧紧的。
他只说了一句:“他们笑他们的,咱过咱的。”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爷爷窝囊。
凭什么让人这么骂?凭什么还给他们递烟?
后来我长大了,读完奶奶那些信,才慢慢想明白。
爷爷不是窝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人在说什么。
可他更清楚,要是他今天跟人打起来,明天厂里传的就是:
“老顾恼羞成怒。”
“周玉珍的男人心虚了。”
他挨几句骂,递根烟,人家笑够了,也就散了。
奶奶还是那个每天写信的奶奶,这个家还是这个家。
04
奶奶的信里面,第一次出现爷爷,是1957年。
那一年,姑姑发高烧,卫生所一直治不好,爷爷就背着姑姑跑了一夜去县医院。
三十里土路,解放鞋底磨穿了两个洞,脚上磨地全是血泡。
姑姑住院七天,期间爷爷就睡走廊长椅。
奶奶去送饭,看见他蜷在那里休息。
她在信里写:
“书言,思源住院这几天,老顾瘦了一大圈。
他那人高马大的,窝椅子上睡肯定不舒服,可他从来不说。
我今天看见他偷偷揉腰,问他他又说没事。”
“书言,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
我好像不会对活人好了。”
这是奶奶第一次流露出对爷爷的心疼。
可她自己没意识到,更让她揪心的是,她不知道怎么表达。
那一夜,爷爷帮她把煤背到了家门口,码得整整齐齐。
奶奶站在门里,想说句“进屋喝口水”,可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爷爷站了一会儿,见没动静就转身走了。
奶奶从门缝里看他。
他走得很慢,走到巷子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躲在门后头,手按在门闩上,始终没拉开。
那天晚上,她写信:
“书言,我想了一整天,也没想明白该怎么对他好。
他今天送煤来,我连句‘进屋喝口水’都说不出口。
他就那么站在门外,把煤码好就走了。
我躲在门后头,从门缝里看他。
他走得很慢,可我始终都没敢开门。
书言,我是不是太狠了?”
1960年,全国都难。
奶奶家的口粮不够吃,姑姑饿得止不住地哭。
奶奶把自己的粥都省给姑姑,自己啃树皮馍馍。
爷爷每个月会偷偷把自己的粮票塞进奶奶家的门缝。
奶奶发现后想追出去还,可爷爷坚持不收:“我就一个光棍,吃不了这么多的。”
奶奶硬塞:“顾科长,这我不能要。”
爷爷急了:“什么科长!你就当是我……是我……”
他说不出口,转身跑了。
那晚奶奶写信:
“书言,老顾又来送粮票了。
他这个人,话都说不利索,跑得倒是快。
其实我知道,他每个月的粮票都给了我们娘俩,自己却饿着。
前天我还看见他在食堂只喝清汤,连窝头都没舍得买。”
“书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欠他的,这辈子能还清吗?”
她不知道,爷爷从来没想过让她还。
他只想让她活。
05
1961 年,是个转折。
那时候奶奶已经守了六年寡,爷爷也守了奶奶六年。
后来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信里是这么写的:
“书言,六年了。
我想试试过日子了。
我换了件衣裳,也重新梳了头发。
我想去找老顾说说话。”
那是白天的事。
奶奶换好那件蓝褂子,梳了头,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她走到门口,手都搭在门闩上了却又退回来。
她坐下来,坐了半个时辰,又站起来。
最后,她没出门。
她在信里写:
“书言,我还是没敢。
我怕他看见我。
我也怕看见他。”
可那天晚上,爷爷喝多了酒,他来了。
他跌跌撞撞地敲门。
奶奶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带着满身酒气,眼睛红红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