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他站在不远处最高的那座坟头上，背对着我，仰头对着月亮。

    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颀长，挺拔，周身气势凛然。

    那样的身形，我在裴府的正厅前见过。

    太子。

    是太子萧珩。

    我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后我看到他的耳朵动了。

    不对——那不是人的耳朵。

    那耳朵长在头顶，毛茸茸的，尖尖的，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兽耳。

    他长着兽耳。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

    就在这时，他回过头来。

    月光直直照在他脸上，眉眼依旧那样好看。

    可那双眼睛——

    竖瞳。

    金色的竖瞳。

    他看到了我。

    “谁？”

    8

    那个字落在我耳中，明明是人的声音，却像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爬过。

    冰凉。黏腻。直直钻进骨头缝里。

    我瘫坐在原地，动不了。

    他从坟头上走下来。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

    那对兽耳始终竖着，朝着我的方向轻轻转动。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是你。”他笑了，“裴四姑娘。”

    9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身边的破席子上，又移回我身上。

    那对兽耳微微抖了抖。

    “假死脱身。”他说，“胆子不小。”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殿下……饶命……”

    他没理我。

    他弯下腰，从席子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我的发簪。

    娘留给我的那支，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太子拿着那支簪，对着月光看了看。

    “阿蘅。”他念出簪尾那个小小的字，“你娘给你取的名字？”

    我没回答。

    他把簪子收进袖子里，然后看向我。

    月光下，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幽深得像两口古井。

    “既然看见了，”他说，“就别走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10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沉的脚步，踩在雪地里。一下一下，稳得像踩在人的心上。

    太子抬起头，看向我身后。

    他笑了。

    我僵硬地回过头。

    月光下，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拎着刀，从乱葬岗的另一头缓缓走来。

    他穿着将军的甲胄，肩宽背阔。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也是金色的。

    竖瞳。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顿。

    “殿下，”他开口，声音嗡嗡的，像闷雷，“这是？”

    “裴家四姑娘。”太子说，“顾将军，你来得正好。”

    顾将军。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顾擎，镇北大将军，战功赫赫，威震朝野。

    他从不知道，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不，不是不知道——是没人知道。

    他走近了。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颧骨突出。

    嘴边有淡淡的纹路，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虎纹。

    他走到太子身边，低着头看我。那双金色的兽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殿下，”他说，“杀？”

    11

    太子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我，那对兽耳轻轻转了转。

    然后他蹲下来，与我平视。

    “阿蘅，”他说，“你以为满朝文武，有几个是人的？”

    我浑身发冷。

    他抬手，指向皇城的方向。

    “皇帝，太后，皇后，贵妃。”

    他的手指划过黑夜。

    “丞相，尚书，将军——你见过的那些人，有几个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我张了张嘴。

    想起父亲每次上朝回来那疲惫又恐惧的眼神。

    想起他看母亲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想起府里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天黑之后不准出门，不准对着月亮指指点点，不准议论朝中任何一位大员。

    “你父亲知道。”太子像是看出了我在想什么。

    “所以他活得小心翼翼，从不敢多嘴。他把你嫁给我，不过是想要一个护身符。”

    他笑了一声。很轻。很淡。

    “可惜他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利用。”

    12

    我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怕。

    顾将军还站在旁边，那把刀还拎在手里。

    月光下，刀锋上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太子站起身。

    “顾将军，”他说，“她看见了。”

    “是。”

    “按理说，该杀了。”

    “是。”

    “可她父亲是裴阁老。”

    顾将军沉默了一瞬：“殿下是想留她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