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试射
发布:2026-04-15 19:41 字数:3634 作者:云边站牌
一
第十天,深夜。
草原上的风比营地里的更冷。
我趴在矮树林边缘的草丛里,一动不动,已经趴了快一个时辰。
身体早就冻僵了,手指僵硬得像十根木棍,握弩的姿势还是麻三教的那种最基础的持弩法——左手托弩床,右手扣机括,身体侧卧,用膝盖顶住地面稳住重心。
姿势是对的。
但能不能射中,我不知道。
因为我从来没有试过这把弩。
图纸是系统的,尺寸是按图纸做的,材料是东拼西凑的,手艺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能不能射出去?
能不能射准?
能不能射穿皮肉?
能不能杀人?
我一概不知。
但我不需要知道。
因为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二
远处,蛮族营地的火光在风中摇摇晃晃。
我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都不敢眨。
前世的记忆告诉我,蛮族斥候通常在后半夜出动。前半夜他们喝酒、吃肉、围着篝火吹牛,后半夜酒醒了,才开始干活。
现在是三更天。
后半夜。
他们该出来了。
果然。
火光中走出一个人影。
不,不是走,是骑。
一匹马,从营地边缘走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
蛮族斥候。
单人单骑。
没有带弓,腰里别着一把弯刀。
他骑着马,慢慢地朝边关的方向走来。
不快,不急,像是在散步。
但我知道,他是在侦察。
他的眼睛一定在盯着边关的围墙,在看哪里有灯火,哪里有哨兵,哪里防守薄弱。
他的耳朵一定在听着风中的声音,在听有没有马蹄声、脚步声、说话声。
他在找。
找我们的弱点。
找我们最容易被打穿的地方。
而我,在找他。
找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喉咙。
他的心脏。
他的脑袋。
三
他在靠近。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我的手指在机括上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前世我杀过很多人,但那是在城墙上,手里握着大刀,身边有战友,脚下是坚硬的砖石。
现在不一样。
现在我趴在地上,手里是一把从废料堆里拼出来的破弩,身边没有一个人,脚下是湿冷的泥土。
只要一箭没射中,他就会发现我。
然后他会拔出弯刀,骑着马冲过来,一刀砍下我的脑袋。
他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我只有一次机会。
一箭。
不中,就是死。
我深吸一口气,把弩端稳。
手指不再抖了。
因为我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
死,我见过。
前世我死过一次了。
死,不可怕。
可怕的是,死之前没有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还没有杀麻三。
还没有杀孙德胜。
还没有杀刘瑾。
还没有找到那个木盒子。
还没有查清林镇山的冤案。
还没有报仇。
我不能死。
所以,这一箭,必须中。
四
他进入射程了。
八十步。
系统给的图纸上说,这把弩的有效射程是六十步。
八十步,远了。
但我没有等他走到六十步。
因为再等,他就会走到另一个方向,被树林挡住。
现在这个角度,是最好的。
侧身,喉咙暴露在月光下,像一块白色的靶子。
我把弩抬高了一点。
箭道上的那支钉头箭,箭头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我屏住呼吸。
手指扣在机括上。
然后——
我扣了下去。
五
崩。
弓弦弹出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声炸雷。
箭飞出去了。
我看到了。
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像一条蛇,笔直地朝那个蛮族斥候飞过去。
然后——
噗。
一声闷响。
箭钉进了他的喉咙。
不是钉进去的,是穿过去的。
从喉咙前面进去,从脖子后面出来。
血喷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他张大了嘴,想喊,但喉咙被射穿了,发不出声音。
他双手捂着脖子,从马上栽下来。
马受惊了,嘶鸣一声,撒腿跑了。
他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
然后不动了。
死了。
我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手指还在机括上,僵硬得像被冻住了。
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我杀人了。
不,不是杀人。
是杀了一个蛮族。
一个敌人。
一个——
我告诉自己,他是敌人。
他是要来杀我的人。
他是要来杀边关所有人的人。
我杀他,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活。
为了活。
为了活。
六
我趴了很久。
久到身体冻得完全没了知觉。
久到远处蛮族营地的火光熄灭了。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了回去。
然后我动了。
我爬起来,猫着腰,朝那具尸体跑过去。
跑到跟前,我蹲下来。
他还没死透。
眼睛睁着,瞪着天空,瞳孔已经散了。
喉咙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但已经不怎么流了。
血流干了。
我在他身上翻了翻。
一把弯刀,刀鞘是牛皮的,上面镶着铜钉。
一个皮囊,里面装满了水。
一块干肉,硬得像石头。
还有一封信。
不,不是信,是一张羊皮,上面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
我看不懂。
但我知道,这是蛮族传递情报的方式。
我把弯刀、皮囊、干肉、羊皮全部收起来。
然后,我盯着他的脑袋看了很久。
前世,我割过敌人的耳朵,用来领功。
这一世,我没有带刀。
不,我带了断刃匕首。
但我不想割他的耳朵。
因为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杀了人。
系统知道。
它在我杀他的那一刻,就告诉我了。
我脑海中,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任务完成:初试锋芒**
**击杀敌军(蛮族)×1**
**获得军功点+50**
**获得随机图纸×1,已存入系统空间**
五十点军功。
一张图纸。
够了。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那具尸体躺在月光下。
我不再看他了。
他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迈出了第一步。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炮灰。
我是一个杀过敌的人。
一个手里沾着蛮族鲜血的人。
一个——
开始变强的人。
七
我穿过矮树林,钻过围墙缺口,贴着墙根摸回马棚。
一路上,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
草原上的夜风把我的身体吹透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但心里是热的。
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我靠着墙坐下来,把系统面板调出来。
**军功点:50**
**随机图纸×1(未查看)**
我点开图纸。
一张新的羊皮纸出现在我手中。
**改良箭矢设计图**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箭矢。
不是弩箭,是箭矢。
普通弓用的箭。
但图纸上的箭,不普通。
箭杆是空心竹管,比普通箭轻一半。
箭头是倒刺形的,入肉之后拔不出来。
箭羽不是鸟羽,是一种用布条编的螺旋形尾翼,能让箭在飞行中旋转,射得更远、更准。
旁边还有一行批注。
“此箭配神臂弓,二百步可穿重甲。”
神臂弓。
又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但我知道,这张图纸和之前那张床弩图纸,是配套的。
床弩守城,神臂弓野战。
一个守,一个攻。
一个远,一个近。
一个打大军,一个打单兵。
系统在给我搭一个完整的武器体系。
不是一把武器,是一个系统。
一个从单兵到攻城、从近战到远程、从防守到进攻的全套装备体系。
我深吸一口气,把图纸收起来。
五十点军功,换了这张图纸。
值。
太值了。
八
我把弯刀、皮囊、干肉、羊皮从怀里掏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面前。
弯刀,蛮族的东西,钢口好,比我那把断刃匕首强一百倍。但不能用,太扎眼。被麻三看到,他肯定抢走。被孙德胜看到,他肯定会问:你一个守城卒,哪来的蛮族弯刀?
说不清楚。
所以不能露。
我把弯刀塞进墙缝最深处,用泥巴糊好。
皮囊里的水倒掉,皮囊留着。在边关,一个不漏水的皮囊,比金子还贵。
干肉,硬的像石头,但能吃。省着吃,能吃好几天。
羊皮,我看不懂。但张文远可能看得懂。他是巡抚,见多识广,说不定认识蛮族的文字。
我把羊皮也塞进墙缝里。
然后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个蛮族斥候的脸又浮现出来。
睁着眼睛,瞪着天空,瞳孔散了。
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我不杀他,他就会把边关的防务摸清楚,然后蛮族大军就会从最薄弱的地方打进来。
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他一个人。
是几百人。
几千人。
几万人。
我杀一个人,救几百人。
这个账,怎么算都不亏。
我翻了个身,把身体缩成一团。
胃里还有老周那个馒头的余温。
怀里藏着蛮族的干肉。
墙缝里藏着弯刀、皮囊、羊皮。
系统空间里藏着床弩图纸、震天雷、改良箭矢图纸。
五十点军功。
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笔财富。
不多。
但够了。
够我买命。
够我买装备。
够我买——
活下去的机会。
九
更夫的打梆声传来。
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麻三会来找我,让我去挑水、搬东西、干苦力。
孙德胜会站在高台上,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李账房会坐在军需处里,用那种冷漠的语气跟我说“没有”。
一切都不会变。
一切都会和昨天一样。
除了我。
我在变。
我已经变了。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炮灰。
我是一个杀过敌的人。
一个手里有五十点军功的人。
一个知道如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知道如何把别人送进死人堆的人。
这个变化,没有人看得到。
因为它在我心里。
在我脑子里。
在我骨头里。
它会长。
一直长。
长到我再也装不下。
到那时候,它会爆发出来。
让所有人看到。
我闭上眼睛。
沉沉睡去。
梦里,我又看到了那个蛮族斥候。
他躺在地上,喉咙上插着箭,眼睛瞪着天空。
我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弩。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没有声音。
因为他的喉咙被射穿了。
我说:你是第一个。
但不是最后一个。
他瞪着我。
我转身走了。
身后,他的尸体在月光下慢慢变冷。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
从今天起,我会杀更多的人。
蛮族。
敌人。
仇人。
一个一个来。
谁也跑不掉。
我睁开眼睛。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十天。
离蛮族攻城,还有四天。
离我杀第一个人,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
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
我站起来,走出马棚。
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朝校场走去。
身后,马棚里的牲口打了个响鼻。
像是在问我——
感觉怎么样?
我在心里回答:很好。
好得不能再好。
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把我踩在脚下。
因为我已经站起来了。
站得比谁都稳。
站得比谁都高。
站得比谁都——
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