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完全亮透，后山的雾却已经先一步沉了下来。

    陈九尘独自踏上山路时，脚下的石子还沾着夜里的湿气，踩上去微微发滑。越往山里走，村子的动静便越远，背后那点炊烟、人声、鸡鸣，像被一层厚厚的灰布裹住，渐渐听不真切了。风从山口钻来，带着一种阴冷的潮意，拂过脖颈时，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他没有放慢脚步。

    李二柱失踪已经有些时辰，再拖下去，只会更危险。乱葬岗那地方，陈九尘不是头一回来，可每一次靠近，都能感觉到那股积压多年的阴气比村里任何地方都重得多。那里埋着横死的人，埋着怨念，也埋着旧年镇压过又未尽消散的煞气。白日里尚且阴沉，到了清晨雾重之时，更像是一口缓缓张开的黑井，等着活人自己走进去。

    山路越来越窄，杂草也越来越高。

    不过半炷香工夫，前方的地势便开始下沉，四周的树木也显得稀疏起来。陈九尘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片低洼地带，坟包密密麻麻地散在山间，土堆高低不平，有些墓碑早已歪斜得不成样子，有些甚至只剩半截木牌，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

    乱葬岗到了。

    陈九尘站在坡上，先没有贸然下去，而是抬手在眉心轻轻一按，下一瞬，双眼之中便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

    阴阳眼，开。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便不再只是寻常的山坡坟地。

    原本看似平静的乱葬岗，在阴阳眼中，竟笼罩着一层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灰黑之气。那阴煞气息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像活物一般，在坟茔之间缓缓流动、盘旋、渗透，所过之处，连地上的枯草都泛着一层病态的灰色。几处旧坟上还缠着发白的气丝，细细长长，像是有人死后不肯散去的怨念，正一寸寸爬在土里。

    风穿过乱葬岗，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有人隔着坟堆在低低哭泣。

    陈九尘神色微凝。

    这地方的阴气，比他想象中还要重。

    不止是重，甚至已经有些化形的征兆。若是放任不管，再过些时日，恐怕连寻常的夜路都不敢从这附近过了。

    他迈步下坡，脚踩进乱葬岗边缘的泥土时，立刻感觉到鞋底一沉，像是踩进了什么发凉的湿气里。四周静得可怕，连山鸟都不见一只，只有不时从坟间吹来的冷风，卷动着杂草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陈九尘走得很稳，目光却始终扫视四周。

    越往里，阴气越浓。

    几座靠近深处的孤坟旁，隐约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那些影子半透明，身形扭曲，有的头发披散，有的缺了半边身子，还有的只剩下一团灰蒙蒙的轮廓，根本看不出原本模样。他们并没有聚在一起，反而像游魂一般，在坟间慢慢来回徘徊，动作迟缓却带着说不出的阴森。

    是孤魂怨灵。

    陈九尘目光一沉。

    寻常人若只靠肉眼看，只会觉得这里荒凉、阴沉，可在阴阳眼下，这些游荡在坟地里的东西几乎无处遁形。它们大多并非凶煞级别的厉鬼，却因长久无人祭扫、怨气不散，逐渐受这片乱葬岗的阴煞滋养，变得越来越难缠。数量一多，哪怕单个不强，也足够叫人生出头皮发麻的感觉。

    更麻烦的是，它们并非漫无目的。

    陈九尘停住脚步，顺着阴气最浓的一处方向看去。

    乱葬岗中央，一团比周围更深的黑灰色气场正缓缓翻涌着，像一块沉在泥里的黑布，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撑起。那一带的怨气格外密集，几道怨灵的影子围在周围，像守着什么东西，时不时伸出模糊的手臂，往中间探去。

    陈九尘眼神微凝，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

    他的阴阳眼看得分明，那一团被怨灵围住的地方，正隐约透出一点极弱的人气。

    是活人。

    李二柱，果然在这里。

    陈九尘心头一紧，却没有立刻冲过去。

    他先压住呼吸，藏住脚步，缓缓往前靠近了些。随着距离拉近，中央那团人气也逐渐清晰起来。只见乱葬岗深处的一处浅坑旁，李二柱正蜷缩在地上，半个身子几乎陷进潮湿的泥土里，头发和衣服都乱得不成样子，脸上、手臂上满是被抓挠过的伤痕，几道血口子已经发黑，显然是被阴气侵过。

    他双眼紧闭，嘴唇乌青，胸口起伏得极浅，像是连喘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在他四周，围着七八道形态不一的怨灵。

    那些怨灵没有明确的实体，却都离李二柱极近，仿佛正一口一口地贴在他身上吸什么。陈九尘定睛细看，便见李二柱头顶、肩侧、胸口几处，正有细细的白色气息被怨灵一点点扯出，缓慢却坚定地流向那些灰影之中。

    那是阳气。

    活人的阳气一旦被抽走过多，轻则昏沉发热，重则魂神不稳，甚至会直接丢命。李二柱此刻尚未断气，全靠体内还有一点本元撑着，可照这样下去，最多再拖半个时辰，恐怕就真要被这些怨灵吸干了。

    陈九尘眼底瞬间冷了下来。

    这些东西，已经开始敢明目张胆地在乱葬岗围活人了。

    他没有再隐藏身形，抬脚走出藏身的荒草丛，手中桃木剑也顺势握紧。

    脚步声一响，乱葬岗中央那些游荡的怨灵便像忽然察觉到了什么，齐齐一顿。

    下一刻，离他最近的两道灰影猛地转过脸来。

    那根本算不上脸，只能勉强看出五官的位置，眼洞空洞，嘴角却裂得极大，像是闻到生人气息后本能地兴奋起来。紧跟着，四周更多的怨灵也纷纷扭头，原本迟缓的动作一下变得急躁，仿佛被什么刺激到一般，纷纷朝陈九尘这边望来。

    阴风陡然一紧。

    陈九尘握剑的手微微一沉，阴阳眼中，眼前的怨气似乎更加浓郁了几分。那些怨灵围着李二柱，却并不急着把人一下子弄死，反倒像是要慢慢折磨、慢慢吸取，等他最后一点阳气耗尽，再将残魂拖入坟地深处。

    这种行径，已经不只是寻常孤魂作祟那么简单了。

    陈九尘看着李二柱苍白如纸的脸，目光冷静，却隐隐带着一丝寒意。

    他已经找到人了。

    只是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