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尘立在乱葬岗边缘，没有立刻冲上去。

    李二柱被怨灵围困在中央，身上的阳气正在一缕一缕往外泄，若是就这么硬闯，救人不成，反倒容易把自己也陷进去。乱葬岗里阴气太重，怨灵又是成群聚集，最稳妥的法子，还是先压住外围阴煞，再趁乱冲进去。

    他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地势，脚下是低洼处，左边有三座歪斜的旧坟，右边荒草虽深，却正好能借来挡风。陈九尘心里有了主意，抬手从袖中取出黄纸、朱砂与一小撮香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他在乱葬岗外围挑了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俯身以指蘸朱砂，飞快画出一座简化镇煞阵。

    阵法不大，却极讲究。

    四角压纸，中间留眼，外圈用朱砂连成线，借地气引阳火，虽比不上镇煞堂里那些完整大阵，却足够压住这片坟地周围游荡的怨灵。画完之后，陈九尘又将一张符纸折成三角，压在阵眼处，随后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火光亮起的一瞬，他低声念动口诀。

    “天清地明，煞退阴平。”

    “阳火为引，镇邪驱灵。”

    “凡游孤魂，速速退避。”

    话音刚落，四角黄纸便被他同时点燃。

    火苗并不高，却烧得极稳，火色偏白，像是裹着一层淡淡的阳气。朱砂线在火光照映下缓缓亮起，地底随之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仿佛某种沉睡的气息被悄然唤醒。下一瞬，一股暖意自阵中心荡开，沿着地面向四周蔓延。

    镇煞阵，成了。

    原本盘旋在乱葬岗上的阴煞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顶了一下，顿时一滞。

    围在李二柱身边的几道怨灵最先察觉不对，灰黑色的身形猛地颤了颤，像是被热油烫到似的往后缩去。它们发出低低的嘶声，扭曲的轮廓在阳气压迫下变得模糊不清，原本紧紧缠着李二柱头顶的几缕阴气也慢了下来。

    李二柱依旧昏迷不醒，整个人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微弱起伏着，若不是还剩一点活人气息，简直就像个死人。

    陈九尘眼神一凝，知道不能再等。

    他当即提起桃木剑，脚下一踏，整个人已如一阵风般冲入坟地中央。

    乱葬岗里的怨灵明显没料到他会这么快闯进来，短暂一滞之后，立刻齐齐转头，灰影一晃，便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那些怨灵虽不成实体，却极擅缠人，尤其是在这种阴气浓重的地方，动作比寻常孤魂野鬼还快上几分。

    陈九尘不敢轻敌，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压，目光冷静地扫过四周。

    第一道怨灵从左侧扑来，他手腕一转，桃木剑顺势横扫，剑锋带起一股微弱阳气，直接将那道灰影劈散。紧接着，右前方又有两道怨灵贴地钻来，陈九尘脚步一错，身形侧移，剑光再起，连挑带刺，将其中一道怨灵当场打得烟消雾散，另一道则被扫飞出去，撞在坟包上，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

    可怨灵毕竟太多。

    一只被打散，立刻又有新的扑上来，像一群闻着生气不肯退的阴影。它们不敢正面碰桃木剑，便绕着他的手臂、后背、脚踝游走，妄图趁他救人心切时缠住他。若是换了寻常人，光这阵势便足以吓得腿软，可陈九尘却越打越稳，脚下步法始终不乱。

    他心里清楚，真正麻烦的不是这些怨灵本身，而是它们背后的乱葬岗阴气。

    所以他一边冲杀，一边不断调整位置，始终让自己和李二柱之间保持最短的直线。每清出一片空地，他便迅速向前逼近几步，绝不让怨灵有重新合围的机会。

    “滚开！”

    陈九尘一声低喝，桃木剑直刺前方。

    剑身虽木，却在他阳气催动下显出几分隐隐的赤意，正正刺中一只怨灵的胸口。那怨灵浑身一震，灰雾顿时炸开，像被强行撕裂一般消散成一片散乱阴气。周围几道怨灵被这股阳气一冲，动作也跟着迟缓了些。

    陈九尘趁势逼近李二柱。

    这时他才看得更清楚。

    李二柱整个人蜷在一处浅坑旁，衣服上尽是泥污和抓痕，手臂、脖颈、脸侧都有明显的伤口，虽不是致命伤，却都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更严重的是，他头顶那一点阳气几乎已经被抽得所剩无几，若不是体内还有一缕残存元气护着，早就撑不住了。

    四周怨灵似乎察觉到了陈九尘的意图，忽然齐齐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鸣。

    下一刻，七八道灰影同时扑来，竟不再顾忌桃木剑的威势，而是拼着被打散的风险，想要将他阻住。怨气翻涌间，四周阴风大作，吹得坟前荒草齐齐伏倒，连地上尚未烧尽的黄纸都被卷得乱飞。

    陈九尘眼神一冷，脚步不退反进。

    他手中桃木剑连挥三下，第一下扫散正前方两道怨灵，第二下逼退左侧灰影，第三下则直接斩在一道扑向李二柱的怨灵身上。木剑与怨影相触的瞬间，一道细微的白光骤然炸开，那怨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半空中散了个干净。

    陈九尘不再恋战，弯腰一把将李二柱从泥地里拽起。

    入手之时，李二柱身子冰得惊人，像是从冰窖里拖出来的一样，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几乎都要让人误以为他已经没了气。陈九尘一手托住他的肩，一手将桃木剑横在身前，目光迅速朝来路扫了一眼。

    镇煞阵的阳气还在，外围怨灵被压得不敢太近，可中央这片地阴煞太重，拖久了必出变故。

    他低声道：“得走了。”

    说完，便将李二柱半扶半背地架在自己身上，提步往外冲。

    刚走出两步，身后便有怨灵不甘地扑来，灰影一闪，几乎要贴上他的后背。陈九尘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横扫，桃木剑在半空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将那道怨灵拦腰斩散。另一边，又有两道怨灵从坟后绕出，陈九尘脚下猛地一踏，借着地势腾身半步，剑锋顺势下压，直接把它们打得灰飞烟灭。

    他就这样一路杀出乱葬岗中央，身后怨灵虽多，却被镇煞阵压制，又被他连番斩散，始终无法真正合围。

    等冲到乱葬岗外围时，陈九尘明显感觉到身后的阴气松了一截。

    那层沉沉压在背上的寒意终于稍稍退去，阵法也未被破坏，仍在稳定燃烧。乱葬岗里的怨灵不甘地在坟间游荡，尖细的嘶鸣声在风里远远传开，却再不敢追得太近。

    陈九尘这才缓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李二柱，见人依旧昏迷，眉头微皱，却并未停下。此地毕竟阴气过重，不能久留，还是先把人带回村里再说。

    他扶稳李二柱，重新提起步子，沿着山路快步往下走。

    天光这时已从山脊后慢慢铺开，晨雾被淡淡金色一层层推散。陈九尘背着昏迷不醒的李二柱，身影在山路上拉得很长，桃木剑斜斜垂在身侧，剑身还残留着刚刚驱邪留下的一点阳气余温。

    后山乱葬岗仍在身后阴冷地沉着，像一口没有彻底盖上的旧棺。

    而陈九尘知道，李二柱虽然救了出来，但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