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晨光从窗纸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土炕边缘，照出一圈淡淡的灰尘。屋里飘着一股草药味，是陈老根一早送来的安神药汤，碗还温着，药气混着潮湿的木头气息，多少冲淡了些昨夜乱葬岗带回来的阴冷。

    李二柱先是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眼皮颤了两下，随后猛地睁开眼。

    他一睁眼就愣住了，像是还没从什么可怕的梦里缓过来，整个人直挺挺地躺着，眼珠却发直，半天没聚上焦。直到看清屋顶那几根老旧椽梁，才像忽然回过神，胸口一阵起伏，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我……我这是在哪儿？”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一样。

    坐在炕边的陈九尘放下手里的黄纸，抬眼看他：“镇煞堂。你昨夜在乱葬岗昏过去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不丁掉进李二柱脑子里。

    他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原本还算缓和的神情一下子全变了，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连呼吸都开始发抖。

    “乱葬岗……乱葬岗……”

    他喃喃重复了两遍，忽然一把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眼神里全是惊惧，“对，我想起来了！我、我是在山上砍柴，后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走偏了路！”

    陈九尘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看着。

    李二柱的情绪明显还没稳住，手指死死扣着被角，指节都发白了。他喘了几口气，像是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翻出来。

    “我记得那天我本来是在山脚那片林子里砍柴，后来天色有点阴，我想着再多砍几捆就回去，谁知道越走越深，周围的树也越来越稀……再后来，我就看见前面有一片坟地。”

    他说到这里，喉咙明显一紧，声音更低了些。

    “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走近一看，真的是坟，很多坟，土包一个挨一个，碑都歪了。那地方阴得很，风一吹就像有人在耳边喘气。我想转身走，可就在那时候，我听见后头好像有人叫我名字。”

    陈九尘眉头微动：“你回头了？”

    李二柱脸色发青，点了点头，眼里露出一点近乎崩溃的惶恐。

    “我回头看了一眼，结果……结果就看见一个黑影。”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李二柱咽了咽口水，像是那一幕还历历在目，连声音都变得发虚：“那黑影穿着古装，衣服黑得发沉，像旧朝时候的官服，又像是打仗的人穿的盔甲，反正不是现在的样子。他就站在坟地中央，脸我看不清，阴阴沉沉的，好像整个人都笼在雾里。”

    “他身边还有很多东西……”李二柱说到这里，身子猛地缩了一下，“很多人影，不对，不是人，是鬼！好多鬼围在他旁边，飘来飘去，一个个脸都白得吓人，身子也不完整，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歪着，跟在他后面，就像……就像听他使唤似的！”

    陈九尘眼神微沉。

    “然后呢？”

    “然后……”李二柱咬紧牙关，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冷汗，“然后那黑影抬了抬手。”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就那么一下，那些鬼东西全都朝我扑过来了！我当时吓傻了，腿都软了，想跑，可根本动不了，像是脚底被什么粘住了一样，连抬都抬不起来。那些鬼一围上来，我就觉得身上特别冷，像是有冰往骨头缝里钻，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到最后，他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团，眼神发直，满是后怕。

    他显然不是在故意夸张。

    一个普通村民，突然闯入乱葬岗深处，见到怨灵成群，再撞上一个能驱使怨灵的古装黑影，吓得失去行动力并不奇怪。真正让陈九尘在意的，是李二柱口中那道“抬手”。

    那不是寻常怨灵会有的举动。

    更像是——有人在操控。

    陈九尘沉默片刻，问：“你能确定那黑影是活人，还是邪祟化形？”

    李二柱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站在那儿，那些鬼都听他的。我一看见他，就觉得背后发麻，连眼睛都不敢多看。”

    陈九尘没有再追问，只是垂下眼，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怨灵围人不奇怪，可若是这些怨灵听从某个黑影指使，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普通孤魂野鬼大多浑噩，只凭本能作祟，很少会聚得这样整齐，更不可能在被人闯入后如此有序地围攻活人。

    除非，它们背后有更强的东西在统领。

    黑煞将军？

    还是别的什么更阴的邪物？

    陈九尘脑中迅速闪过先前在乱葬岗看到的景象。那些怨灵并非单纯散乱游荡，而是在中央那一片区域盘绕成势，像守着什么，也像在替谁护阵。李二柱若只是无意间闯入，未必会惊动这么多怨灵，可若那黑影真的一直在附近，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乱葬岗的异动，果然没那么简单。

    他抬眼看向李二柱，语气仍旧平稳：“你后来有没有听见别的声音？比如念咒，或者什么东西碎掉的动静？”

    李二柱努力回想了一下，半晌才摇头：“没有，我那时候脑子都快吓空了，只记得那些鬼朝我扑过来，后来好像有什么风刮得特别厉害，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风刮得特别厉害？

    陈九尘目光微凝。

    若只是怨灵围杀，最多会形成阴风，却不至于让李二柱失去意识到那种程度。更像是那黑影在出手之后，连带着引动了某种阴煞气流，将他的阳气一下子压得太低，才会昏死过去。

    “九尘，”李二柱忽然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声音发颤地问，“那地方是不是有啥不干净的东西？我是不是……是不是撞上啥厉鬼了？”

    陈九尘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吓他，只淡淡道：“你能活着回来，就说明命还在。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

    李二柱听了这话，眼眶竟有些发红，像是终于放下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可那种放松只是短暂的，很快，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急急忙忙道：“对了！我、我进那地方之前，好像还看见别的东西！”

    陈九尘抬眼：“什么东西？”

    李二柱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几分：“我没看太清，就觉得那黑影站着的地方，地上好像有一大片黑气，黑气里还夹着红红的东西，像火又不像火。我当时离得远，只看了一眼就腿软了，后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黑气里夹着红红的东西。

    陈九尘心头微动。

    那极可能是阴煞聚浓到某种程度后，显出的一点煞火征兆。若真是如此，说明乱葬岗中央不止有怨灵在聚，还可能有更深层的邪气在孕育。那古装黑影，也绝不只是孤零零一缕残魂那么简单。

    他脑中思路越来越清晰。

    黑影能驱使怨灵，说明其煞性和灵识都比普通怨灵强得多；而李二柱见到的黑气与煞火征兆，又意味着乱葬岗深处正在形成某种更危险的阴煞场。这样的东西一旦成势，绝不会只困住一个李二柱。

    它迟早会盯上整个黑风村。

    陈九尘放下手中的黄纸，神情终于冷了下来。

    “你记住，”他说，“以后无论什么人叫你，都别再往后山深处走。尤其是乱葬岗，碰都不要碰。”

    李二柱连忙点头，哪里还敢不应。

    陈九尘沉默片刻，又问：“那黑影长什么样，你还能想起多少？”

    李二柱努力回忆，半天才艰难地比划：“个子挺高，站得很直，像……像当过兵的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冷气，我离得远都觉得喘不过来。他抬手的时候，袖子很长，像老戏文里那些将军。”

    将军。

    陈九尘眼底一沉。

    果然，那东西的来路恐怕与手札里提到的旧煞有关。黑风村后山本就埋着百年前的镇压之物，如今封印松动，邪祟异动，李二柱又偏偏在此时撞见这种存在，绝不可能只是偶然。

    他抬头看向窗外，晨光已明显明亮了几分，可镇煞堂里却仍有一股压不下去的冷意。

    看来，乱葬岗里真正的麻烦，才刚刚露出一点影子。

    而那道古装黑影，显然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