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李家避谈,怨气难平
发布:2026-05-05 20:00 字数:3492 作者:春条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有些灰,苏念禾就醒了。
昨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反复都是那口古井、李秀莲湿漉漉的影子,还有那句断断续续的“冤枉”“孩子”。醒来后,胸口依旧像压着块石头。
她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才起身洗漱。
兰婶已经在灶房里忙活,见她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苏念禾点头。
兰婶把一碗热粥递给她:“先吃点东西。李家那边不是善茬,你去了未必能顺。”
苏念禾接过碗,低声道:“我知道。但总要去一趟。”
兰婶没再劝。
她昨晚就看出来了,苏念禾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不会因为怕麻烦而退缩。何况这件事若一直拖着,井里的怨气只会越来越重,到时不光是李家,整个村子都未必安生。
吃过早饭后,苏念禾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出门。
临出院门时,她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院角日光浅淡,照不到阴影深处。可她还是清楚地看见,李秀莲的冤魂正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身湿透的粗布衣裳,头发凌乱披着,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
她没说话,只静静看着苏念禾。
眼神里的哀怨,比昨夜更深。
苏念禾心里发紧,却还是轻轻开口:“跟我去吧。今天,我替你把话问出来。”
李秀莲的身影轻轻晃了一下,随后便无声地跟在了她身后。
李家在村中偏西的位置,院子不算小,墙面翻过新灰,门口还晾着几件男人和孩子的衣服。从外头看,日子过得不算差,至少比当年李秀莲记忆里的那个压抑破旧的小院子,多了几分表面的安稳。
可苏念禾站在门前,心里却没有半分平静。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股越来越重的湿冷气息。李秀莲越靠近这里,怨气便越不安稳。像是二十多年的痛苦与屈辱,全都在这扇院门前重新被翻了出来。
苏念禾抬手,敲了敲门。
院里先是一阵静,过了片刻,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道缝,露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脸。她眼皮松垮,嘴角向下撇着,神情天然带着几分刻薄。苏念禾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人就是李建国的母亲。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脸色顿时一沉:“你来干啥?”
苏念禾压下情绪,尽量平静地开口:“我来找李建国,也找您。有些关于李秀莲母女的事,想和你们谈谈。”
“李秀莲”三个字一出,老妇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那不是愧疚,也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触犯了什么禁忌似的恼怒。
“你提她干什么?”她声音一下拔高,“一大早跑我家门口说这种晦气名字,你安的什么心?”
苏念禾没有后退:“李秀莲母女当年死得冤,怨气还留在古井里。井边已经闹出怪事了,几个孩子都被吓着。要想平息她们的怨气,最起码,你们得去道个歉。”
“道歉?”老妇人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当场冷笑出声,“我给她道什么歉?她自己没本事,生不出儿子,自己想不开跳井,关我们李家什么事?”
这话一出,苏念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身后的温度,也几乎是在同一刻陡然降了下去。
李秀莲一直安静站在后头,可听到这句“生不出儿子”“自己想不开”,她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了起来,眼底的哀怨一点点翻涌成更深的阴寒。她浑身湿漉漉的衣裳无风自动,水滴顺着裙角不断砸在地上,却没有半点声音。
苏念禾稳住呼吸,继续道:“不是她自己想不开,是你们逼的。你长期打骂她,嫌她生了女儿,逼李建国休妻,才把她逼上绝路。她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刚出生三天的孩子。”
老妇人神情更凶:“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谁逼她了?女人嫁进夫家,生儿育女本就是本分,她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不能说两句了?李家要的是传宗接代,不是养个赔钱货!她自己没脸活,死了也是活该!”
“活该”两个字像刀子一样砍下来。
苏念禾手指一紧,胸口一下窜起怒意。
她还没开口,院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屋里慌乱挪动脚步。她顺着声音看去,正屋门帘后头,隐约有一道男人的身影闪过,又很快缩了回去。
是李建国。
他在屋里,却不肯出来。
苏念禾盯着那扇半掩的门,提高了声音:“李建国,我知道你在家。李秀莲是你妻子,那个死去的孩子也是你的女儿。你不出来见我,难道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依旧没人出来。
只有门帘轻轻动了动,像里头的人在犹豫,却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老妇人立刻挡住她的视线,破口就骂:“你喊什么喊?跑别人家门口招魂来了是不是?我看你就是灾星附体,从小不干不净,现在还故意拿死人来找茬!村里出了点怪事,你就往我们李家头上扣,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她这一骂,声音又尖又利,附近几户人家很快都听见了。有人悄悄探头往这边看,却没人立刻上前。
苏念禾站在门口,脸色一点点发白,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怒。
“我不是来找茬的。”她看着老妇人,一字一句道,“我是来告诉你,李秀莲母女的怨气还在。她们不肯走,是因为当年的事没有一个说法。你们若还有一点良知,就该去古井边祭拜,向她们认错。”
“认错?我呸!”老妇人狠狠啐了一口,“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也配让我认错?她死了就死了,谁让她没福气做李家媳妇!我们李家后来照样娶了新媳妇,照样生了儿子,日子过得好好的。她和那个赔钱货,早八百年就该烂在井底了!”
这话出口的那一瞬,苏念禾几乎清楚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像井底死水突然翻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
李秀莲还站在那里,可和刚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周身的寒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苍白的脸上不再只是哀怨,而是一种被彻底刺痛后的死寂。那双眼睛越过苏念禾,直直盯着院门前的老妇人,眼底隐隐泛起一种近乎发黑的怨色。
湿冷的气息一下子扩散开来。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像是被什么压了一层阴影。站在院外看热闹的村民不自觉打了个寒战,有人小声嘀咕:“怎么突然这么冷?”
“是啊,刚才还好好的。”
“你们听见没有?哪来的水声?”
那水声并不大,却断断续续,从村口方向传来,像是深井里有什么东西在拍打水面。离得远的人未必能分清来源,可苏念禾却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就是从古井那边传来的。
李秀莲的怨气正在翻腾。
苏念禾心头一沉,知道再这么下去事情只会更糟。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妇人却越骂越凶:“你还站着干什么?赶紧滚!你这种灾星,谁沾上谁倒霉!小时候就该让你离村子远点,现在倒好,专门带着晦气上门,搅得别人家不得安宁!”
苏念禾脸色发冷:“我带来的不是晦气,是你们欠下的债。”
“放你娘的屁!”老妇人怒道,“李秀莲自己没用,死了也是活该!你要真有本事,就让她来找我啊!看我怕不怕她!”
屋里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李建国就躲在那里,任由母亲在外头谩骂,任由当年被自己逼死的妻子再次被羞辱,也始终没露面。
苏念禾忽然觉得,比起这老妇人的恶毒,李建国这种沉默更让人心寒。
他不是不知情,不是不在场。他是亲眼看着李秀莲一步步被逼垮的那个人,也是那个孩子的父亲。可直到今天,他依旧躲在屋里,不肯承认,也不敢面对。
他把所有责任都交给母亲去扛,自己则像当年一样,缩在角落里装聋作哑。
风一下子更冷了。
院门口晾着的衣裳忽然被吹得乱晃,明明风不算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村口古井方向,那阵诡异的水声也越来越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
围观的村民脸色都变了。
“井那边是不是又出事了?”
“这天怎么突然冷成这样……”
“我手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别说了,怪邪门的。”
苏念禾抬头望向村口,心里发沉。她知道,这是李秀莲压了二十多年的怨被彻底激出来了。原本她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李家哪怕有一丁点悔意,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可现在看来,李家的人不仅毫无愧疚,反而仍在重复当年的恶毒。
这种态度,不止不能平息冤魂,反而会让怨气越积越深。
她深吸了口气,看着面前这个刻薄的老妇人,最后一次开口:“我今天来,不是和你争吵的,是想给李秀莲母女一个了结的机会。可你既然不认,也不肯悔,那后果就只能你们自己担着。”
老妇人却嗤笑一声:“少在这儿吓唬人。什么冤魂怨气,我活这么大岁数,还能怕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不成?”
苏念禾没再说话。
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可刚迈出一步,就感觉身后的湿冷几乎浓到了骨子里。李秀莲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她死死望着李家院门,眼神中的哀怨已经彻底被浓重的怨恨覆盖。
苏念禾心头一跳,立刻低声道:“李秀莲,先走。”
那冤魂慢慢转过头,看向她,眼底黑沉沉的,像压着一整口深井的冷水。
片刻后,她才缓缓动了,湿淋淋地跟在苏念禾身后,一步一步离开李家门口。
可她每走一步,村里的温度就像又降了一分。路边原本还在枝头叫的麻雀忽然飞散,几户人家门口的狗也开始不安地低吼。远处古井方向,那阵阵诡异的水声始终没停,反而像在提醒所有人——有些旧债,不是装作忘了就能算清的。
苏念禾走在前头,只觉得背后寒意刺骨。
她知道,李秀莲的怨气,已经比昨晚重了太多。李家这一趟,不仅没能平息她的执念,反而让她把当年的羞辱和绝望重新经历了一遍。
而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