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婆婆的老宅静静立在村东头。

    院墙发黑，墙角长着半人高的杂草，木门老旧，门板边缘裂开了几道深纹。门上那把锁已经锈得厉害，刘婆婆摸出钥匙时，手还有些发抖，试了两次，才把锁捅开。

    “平时白天我都不太敢待久。”她低声道，“一到傍晚，屋里就更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院子里的灰尘味和一股淡淡的霉气扑面而来。

    院中很空，只有角落里堆着些旧木柴和破旧农具。地面砖缝里冒出零星杂草，像是很久没仔细打理过。正对院门的是堂屋，两侧是偏房，房檐下挂着一串早就褪了色的红布条，被风一吹，轻轻晃着，平白多出几分说不出的沉寂。

    苏念禾一踏进院子，后背就微微一紧。

    不是害怕，而是那种熟悉的异样感又来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冷气，从地面、墙角、屋檐下，一点点往上渗。越往里走，越明显。

    兰婶也察觉到了不对，脸色沉了几分，低声道：“这院子里阴气不轻。”

    刘婆婆听得脸色更白，下意识往她们身边靠了靠：“我就说不是我多心……”

    苏念禾没有说话，只抬眼看向堂屋。

    堂屋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白天的天光落进去，也像被屋里的阴影吞掉了一截。那种沉闷感，和她在院外时感受到的一样，甚至更重。

    “先进去看看。”她低声道。

    刘婆婆站在院里，明显不太敢动：“我、我跟着进去吗？”

    兰婶看她一眼：“你先别急着往前凑，就在门边待着。若真有什么不对，别乱喊，也别乱跑。”

    刘婆婆忙不迭点头。

    苏念禾往前走了几步，推开堂屋门。

    木门转动时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像许久没人惊动过这里。门一开，屋内那股阴冷便更清楚地漫了出来。堂屋里摆设很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掉了漆的柜子，梁上蒙着些蛛网，屋顶发黑，带着上百年老宅积下来的沉沉旧气。

    就在她跨进门槛的瞬间，视野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下一刻，阴阳眼瞬间被激活。

    原本昏暗安静的堂屋，立刻变了样。

    堂屋中央，赫然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蓝色粗布衫，身形单薄，头发凌乱地垂在肩侧，脚尖几乎不着地。她脸色惨白，眼窝微陷，嘴唇发青，像长期受惊受苦后熬干了所有气力。最让人难受的，是她那双眼睛，空洞里盛满了绝望，像临死前最后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硬生生停在了这里。

    她站在堂屋中央，嘴里不停发出低低的哭声。

    那哭声并不尖利，反而压得很低，像是嗓子早就哭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在空屋里一圈圈荡开，听得人心里发堵。

    她身上散着淡淡怨气，不像李秀莲那样浓烈，却更绵长。像一根线，缠了几十年，早已勒进这座老宅的梁柱里。

    苏念禾呼吸微微一滞。

    虽然进门前已有准备，可真看见这冤魂时，心口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兰婶和刘婆婆都看不见，只见她刚走进堂屋就停住了脚步，脸色也变了，不由都紧张起来。

    “念禾？”兰婶压低声音，“看见了？”

    苏念禾轻轻点了下头，目光没有从堂屋中央移开：“看见了。”

    刘婆婆一听，腿都软了一下，声音发颤：“真、真有东西？”

    苏念禾没回她。

    因为就在她出声的这一刻，堂屋中央那少女冤魂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原本低着的头猛地抬起，直直看向她。

    那眼神里的绝望一下翻涌起来，像一个在黑暗里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有人能看见自己。

    她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哭声也乱了，整个人朝苏念禾踉跄着扑近了两步，枯瘦苍白的手一下伸了出来，像是想抓住她。

    刘婆婆虽看不见，却明显感觉屋里气氛陡然一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苏念禾站在原地，没有躲。

    她看着那少女冤魂，低声道：“你想说什么？”

    少女嘴唇颤抖着，似乎拼命想把话说清，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断断续续半天，只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救……命……”

    “骗……被骗……”

    “回……回家……”

    那声音太轻，又太破碎，像隔着很厚的水层传过来，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哭腔。可即便如此，苏念禾还是听清了。

    她心头一紧。

    救命。被骗。回家。

    这几个字里藏着的意思，已经足够让人不安。

    少女冤魂还在朝她伸手，眼里的绝望越来越重，像是生怕她听不懂，不断重复着那几个零碎字眼。她哭得肩膀发颤，眼泪却没有落下来，只剩一层散不开的死气浮在脸上。

    苏念禾缓缓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她知道，这时候最重要的是抓住冤魂记忆里最核心的东西。冤魂说不清楚完整的话，很多真相都藏在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里，若她能顺着这些碎片去看，就能知道她究竟经历过什么。

    “别急。”苏念禾声音放轻了些，“我会看见的。”

    她盯着少女冤魂的眼睛，缓缓集中精神。

    周围的一切像是慢慢退远了，堂屋、旧桌椅、门边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兰婶和刘婆婆，都在这一瞬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骤然涌来的窒息感，和一连串凌乱又冰冷的画面。

    她看见一条陌生山路。

    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被人拽着胳膊往前拖。她身上穿着蓝色粗布衫，鞋底磨破，脚步踉跄，满脸都是泪，嘴里一遍遍喊着“我要回家”，可换来的只有粗暴的推搡和呵斥。

    她听见有人说：“老实点，再闹就打死你。”

    接着画面一转，是青溪村旧日模样的村口。

    那少女被带进村里，四周都是陌生面孔。她眼神惊恐，拼命挣扎，却还是被推进了一户老宅的门。一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光棍站在屋里，盯着她看，像在看一件花钱买来的东西。

    有人在旁边笑着说：“钱都收了，人就是你的了，好好看着，别让她跑了。”

    少女满脸绝望，嘴唇发白，拼命摇头，哭着说不嫁，说自己要回家。可没人理她。门一关，她的声音也被关进了这座老宅里。

    苏念禾的呼吸微微发紧。

    她继续往下看。

    那之后的画面更碎，也更压抑。少女被锁在院里，几次想往外跑，都被抓回来。她挨过打，手腕上有青紫，脸上也有指印。她坐在墙角发呆，哭得没了声音。夜里，她缩在床边，一遍遍低声念着“回家”，像只要念下去，就真能回到什么地方。

    可没有人放她走。

    只有那老光棍一次次盯着她，逼她认命。

    再后来，画面忽然变得晃动而急促。

    是一个傍晚。宅子里很安静，老光棍似乎出了门。少女站在堂屋中央，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眼睛红得厉害，脸色却平静得近乎死寂。她抬头看了看房梁，随后动作僵硬地搬来一张凳子。

    她的手在发抖，却没有停。

    绳子被抛上房梁，打了结。她站上凳子，眼泪终于一滴一滴砸下来。可她没有再哭出声，只用哑掉的嗓子反复念着两个字。

    “回家……”

    “回家……”

    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可里面的绝望却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最后一幕，是凳子倒下。

    少女悬在半空，脚尖徒劳地蹬了两下，呼吸被一点点掐断。她眼里最后的神色，不是怨，不是恨，而是望向某个远处时近乎崩溃的思念。

    她到死，都在想回家。

    苏念禾猛地从那些记忆碎片里抽离出来，胸口一阵发闷，指尖都凉了。

    堂屋还是那间堂屋，老宅还是这座老宅。可她的眼前，少女冤魂的模样已经和刚才那些碎片彻底重合了。

    她盯着对方，缓了两息，才低声开口：“你叫……陈招娣？”

    少女冤魂一震，空洞绝望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像是没想到，真的会有人知道她是谁。

    苏念禾继续看着她，心一点点沉下去：“你不是青溪村的人。你是几十年前，被人贩子拐来的，对吗？”

    陈招娣的身体微微发颤，随即用力点了点头，眼泪似乎又要从那双死寂的眼里涌出来。她伸着手，嘴唇颤抖着，还是那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骗……回家……”

    “救命……”

    她说不出更多，可苏念禾已经明白了。

    她是被拐来的。

    不是自愿嫁人，不是所谓的命不好想不开，而是被人贩子卖进青溪村，卖给了村里的老光棍做媳妇。她不甘受困，不甘被折磨，最后趁那人不注意，在老宅里上吊自尽。

    她死的时候，最大的执念不是报复，也不是害人。

    是回家。

    想到这里，苏念禾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发堵。

    门边的兰婶见她久久不说话，忍不住低声问：“念禾，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念禾回过神，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发沉：“是个年轻姑娘的冤魂。”

    刘婆婆一听，脸色都白了：“真是当年吊死在这里的那个？”

    “是。”苏念禾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堂屋中央，“她叫陈招娣。几十年前，被人拐到青溪村，卖给了村里的老光棍当媳妇。她不肯认命，最后……就在这宅子里上吊了。”

    这话一出，兰婶的神色也一下变了。

    她显然没想到，老宅旧事背后，竟会是这样的真相。

    刘婆婆更是愣住，半晌没说出话来。她只是被异响和哭声吓得不轻，来求苏念禾帮忙看看，却没想到，这座住了多年的老宅里，竟真的压着这么一段血淋淋的往事。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招娣还站在那里，蓝色粗布衫轻轻晃着，脸色惨白，眼神绝望而执拗。她看着苏念禾，像是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能听懂自己的人，整个人的情绪依旧绷着，既激动，又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