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空气冷得发沉。

    陈招娣还站在原地，蓝色粗布衫贴着单薄的身形，眼神空洞而绝望。她嘴里那几声模糊的“救命”“被骗”“回家”，像钝刀一样，一下下磨在人的心口上。

    刘婆婆站在门边，手里的拐杖都快握不稳了，声音发颤：“真、真是被拐来的姑娘？”

    苏念禾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堂屋中央的陈招娣，低声把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一点点说了出来。

    “她叫陈招娣，年纪不大，被拐来的时候，应该也就十六七岁。有人把她带到青溪村，卖给了住在这老宅里的老光棍。她不愿意，一直想逃，也一直想回家，可没人放她走。”

    苏念禾说得很平静，可越平静，越显得那些画面残忍。

    “她在这里受过折磨，也挨过打。后来趁那个老光棍不注意，在堂屋里上吊自杀了。她临死前，还一直在喊‘回家’。”

    最后两个字落下，屋里静了下来。

    刘婆婆眼里满是震惊和后怕，半晌才喃喃道：“难怪……难怪这些天总听见哭声。原来她是一直困在这里。”

    她说着，又忍不住看了看这间自己住了多年的老宅，神情里多了几分复杂。先前她只是害怕，怕屋里闹鬼，怕自己哪天真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可现在知道这鬼影背后，是一个被拐卖、被困死在老宅里的年轻姑娘，那种单纯的惊惧，反倒淡了些，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兰婶听完后，长长叹了口气。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堂屋中间那片常人看不见的位置，神色发沉，像是想起了很多旧事。

    “这种事，不是没有过。”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那时候村里穷，偏又有些男人打一辈子光棍，娶不上媳妇。外头那些人贩子就盯上了这种地方，拐了女人往山里、村里卖。只要给钱，就有人买。”

    她语气不重，却透着压不住的厌恶。

    “当年村里确实有不少被拐来的女人。有人闹过，有人跑过，也有人一辈子都没跑出去。时间久了，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清楚。只是那会儿没几个人觉得这是天大的错，更多人只当是没办法的事。现在想想，都是造孽。”

    苏念禾抿紧了唇。

    她刚从陈招娣的记忆里退出来时，心里就已经发堵。可此刻听兰婶这样平静地把旧事说出来，那种堵在胸口的难受，反而更重了。

    不是因为事情有多离奇，而是因为它太真实。

    真实到这个村子里，像陈招娣这样被拐卖过来的女人，或许不止一个。她们不是故事里轻飘飘的几个字，而是实实在在活过、挣扎过、绝望过的人。

    只不过，大多数人的命运，都被时间和沉默一起埋住了。

    刘婆婆也听得愣住了，半天才低声道：“我年轻那会儿，也听人偷偷说过几句，可谁也不敢多提。原来这姑娘……也是那样来的。”

    兰婶点了点头，神色里有些疲惫：“是啊。陈招娣不是个例。”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住这宅子的那个老光棍，我记得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人死了，旧事也跟着没人提。若不是今天念禾看见了，谁知道这姑娘还一直困在这里。”

    苏念禾听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到陈招娣身上。

    陈招娣站在堂屋中间，像也在听这些话。她脸上的神情依旧哀绝，没有明显变化，可苏念禾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怨气并不浓烈，更多的是一种长久压着、怎么都散不掉的执念。

    不像李秀莲那样恨意翻涌，也不像丫丫那样只是单纯留恋。

    她更像是被困在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地方，反复念着同一句话，等着一个早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的结果。

    “她不肯走，不是为了报复。”苏念禾低声道。

    兰婶看向她：“你看出来了？”

    “嗯。”苏念禾点头，“她最强的执念，不是恨那个老光棍，也不是恨这宅子。是回家。”

    她说到这里，声音都不自觉轻了些。

    “她一直在重复‘回家’。就算死前最后一刻，想的也是这个。她留在这里，不是想害人，是因为执念太深，想找到自己的家人，想回去。”

    这话一出，屋里又安静了片刻。

    刘婆婆原本紧绷的神色慢慢松了一点，甚至露出几分怜悯：“一个小姑娘，平白被拐到这里，死了几十年还回不了家，太可怜了。”

    兰婶也叹：“是可怜。活着的时候回不去，死了还惦记着。”

    她说完，又皱了皱眉：“可问题是，没人知道她家在哪儿。”

    这正是最难的地方。

    苏念禾刚才看到的记忆碎片里，只有一条模糊的山路、一些粗暴的声音，还有她被卖进老宅的画面。关于她原本的家乡，竟没有清晰的地名，也没有完整的人脸。像是那些属于“家”的东西，早在被拐卖、被囚禁、被折磨的年月里，被痛苦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空洞又执拗的念头——回家。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是从哪里被拐来的，没人知道。”兰婶继续道，“那年月乱，信息也不通。人一旦被卖进来，就像从原来的地方凭空没了。就算家里人找，也未必找得到。”

    刘婆婆也点头，神色黯然：“我住这宅子这么多年，从没听谁提过她的来处。只知道当年死的是个年轻姑娘，别的就都说不清了。”

    苏念禾没有作声。

    她心里很明白，正因为如此，陈招娣的执念才会困了几十年都散不掉。

    若只是冤屈未平，或许道歉祭拜还有办法。可她要的不是一句认错。她要的是家，是亲人，是那个在临死前还拼命想回去的地方。

    可偏偏，这也是最难找的东西。

    想到这里，苏念禾心里泛起一阵沉沉的酸涩。

    拐卖妇女这件事，本就已经足够残忍。它夺走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自由和人生，还会把她和原本的家彻底撕开，让她活着不能归，死后也难安。

    陈招娣才十六七岁，本该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长大，身边该有亲人，有日常，有未来。可那些东西，全都被一场拐卖毁掉了。

    她被卖进陌生村庄，被当成买来的物件，被逼着认命。最后，她用死亡反抗，却连死后的魂魄，都还被困在这座老宅里，几十年都走不出去。

    苏念禾垂了垂眼，指尖微微收紧。

    兰婶看出她心里不好受，语气放缓了些：“念禾，这事不是你一个人心疼就能立刻解决的。她家在哪儿、还有没有亲人在，都得慢慢找。”

    “我知道。”苏念禾低声道。

    她当然知道难。

    可越是难，越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陈招娣。那少女冤魂依旧站在堂屋中央，脸色惨白，眼神绝望，像一朵早已枯败却迟迟不肯落地的花。她嘴唇轻轻动着，还是那个无声又反复的口型。

    回家。

    苏念禾心口一紧，终于开口：“我想帮她找。”

    兰婶一愣：“找她家人？”

    “嗯。”苏念禾点头，语气比先前更稳，“她留在这里，就是因为放不下家。只要能找到她的家人，让她知道自己没有被彻底遗忘，也许她就能放下执念。”

    刘婆婆听得有些迟疑：“可都几十年了，这还能找着吗？”

    “总得试试。”苏念禾道。

    她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既然知道她为什么不肯走，就不能只把她当成一只闹宅的鬼。她不是想害人，她是在求救。若连试都不试，就等于让她继续这么困下去。”

    这话说得不重，可落在屋里，分量却很清楚。

    兰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头：“你说得对。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事得从长计议。眼下先别急着做别的，先看看村里有没有老人还记得她当年被卖来时的情况。也许能打听出一点线索。”

    “好。”苏念禾应下。

    刘婆婆听到这里，神情也不似刚来时那么慌了。她小心地看了看堂屋，压低声音问：“那……她现在还会一直留在我这宅子里吗？”

    苏念禾看向陈招娣，轻声道：“暂时会。她执念没解，走不了。”

    刘婆婆一听，脸上难免还是有点发白。

    兰婶便安抚她：“你也别太怕。她不是恶鬼，不会无缘无故害人。只是心里苦，才闹出动静。今晚你若实在不敢回这老宅睡，就先去邻居家凑合一宿，等我们把事情理一理，再想办法。”

    刘婆婆连连点头：“行，行，我先不住这儿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叹：“真没想到，她竟背着这么大的冤。”

    堂屋里又静下来。

    外头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些，灰白的云压得更低，透过门口落进来的光，也显得沉沉的。屋里那股阴冷仍在，却不再像刚进来时那样让人发慌。像是陈招娣听见了苏念禾的话，情绪稍稍缓下来了些。

    苏念禾看着她，低声道：“我会帮你找线索。”

    陈招娣怔怔望着她，空洞的眼睛里，像有一丝极浅极浅的光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像先前那样激动地扑上来，也没有哭得更凶。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紧紧落在苏念禾身上，像把最后一点希望，压在了这个能看见她、也愿意听她的人身上。

    苏念禾心里发沉，却也更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不只是驱邪渡魂。

    有些冤魂留在人间，不是因为恶，而是因为世道曾亏欠过她们太多。若真想让她们安息，就得先把那些被埋掉的真相重新翻出来。

    她缓缓收回目光，对兰婶道：“我们先回去吧。明天开始，去问村里的老人。”

    兰婶点头：“好。”

    三人从堂屋退出来时，刘婆婆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神情复杂。害怕仍在，可那害怕里，已经掺进了几分说不出的酸楚。

    院门重新关上，锁头落下轻响。

    苏念禾站在门外，回头望了望那座沉默的老宅。老墙发黑，屋檐低垂，像把几十年前的一段旧恶，硬生生压到了今天。

    而她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只送走一个冤魂。

    她还得替一个从未真正回过家的少女，找一条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