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宅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村道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火零零散散亮着。苏念禾一路走回兰婶家，脑子里反复想着陈招娣最后说出的那三个字。

    河湾村。

    这比“河边的村子”清楚了不少，可真要靠这点线索去找人，还是太难。周边县镇、邻省乡村，叫这个名字或相似名字的地方，不知有多少。更何况，事情已经过去几十年，陈招娣的家人是否还在，户籍是否变动，村名是否改过，都没人知道。

    可不管怎样，这已经是眼下能抓住的最具体的线索了。

    兰婶听她说完，也沉默了片刻。

    “河湾村……”她皱着眉想了想，“光听这名字，实在太泛。靠咱们自己一个个去问，不知道得问到什么时候。”

    苏念禾点头。

    若在从前，她或许只能继续去周边慢慢打听。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在外上大学，也知道很多事不必只靠村里这点人脉。尤其是这种跨了几十年的寻亲，单凭青溪村几个老人和她自己，几乎没有可能短时间找到答案。

    她坐在桌边，安静想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我可以找晓冉帮忙。”她抬头道。

    兰婶一愣：“你那个室友？”

    “嗯。”苏念禾道，“这种事，线索太少，村里知道的人也有限。可如果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看见，也许会有人认出来。”

    兰婶不太懂这些，却明白她的意思：“就是让更多外头的人一起帮着找？”

    “对。”苏念禾点头，“只靠我们几个，太慢了。可网上人多，若真有来自河湾村，或者知道类似旧事的人，说不定能提供线索。”

    兰婶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那你赶紧问问。”

    苏念禾没有耽搁，拿出手机，给苏晓冉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苏晓冉那边一如既往声音明快：“念禾？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是不是村里又出事了？”

    苏念禾听着她熟悉的语气，心里微微一定，低声道：“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苏晓冉立刻正了语气，“只要我能帮上的，肯定帮。”

    苏念禾便把陈招娣的事，从刘婆婆老宅里的异响，说到自己看见的冤魂，再到村里老人提供的线索，一点点讲给她听。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等她说完，苏晓冉才重重吸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震惊和气愤：“这也太过分了吧？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被人贩子拐卖到山村里，最后逼得上吊自杀？这也太惨了。”

    “嗯。”苏念禾低低应了一声。

    苏晓冉顿了顿，声音也沉了下来：“所以你现在是想帮她找家人，对吗？”

    “对。”苏念禾道，“可眼下只有几个模糊线索。她可能来自一个叫‘河湾村’的地方，家里有个妹妹。除此之外，别的几乎都断了。我想，如果能在网上发求助，也许会有人认出她。”

    “当然可以。”苏晓冉几乎没有犹豫，“这种事本来就该帮。你把能确定的信息都整理给我，我来帮你发帖子。”

    苏念禾心头一松。

    她原本就知道苏晓冉会答应，可真听见她这么干脆，还是觉得暖了一下。

    “谢谢。”她轻声道。

    “谢什么。”苏晓冉立刻道，“别说这种话。你赶紧把资料给我，我今天晚上就能帮你整理出来。对了，光有文字可能不够，最好还能有她的大概长相，这样别人认出来的可能性更大。”

    苏念禾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可以画。”

    陈招娣的模样，她看得很清楚。蓝色粗布衫、瘦削苍白的脸、眼里的绝望，这些细节都刻在她脑海里。虽然她画功谈不上多好，但把大致样貌画出来并不难。

    “那太好了。”苏晓冉立刻道，“你把画像也一起发我。还有，她被拐来的大概时间、年龄、家里提过有妹妹、可能来自河湾村，这些都整理一下。越清楚越好。”

    挂断电话后，苏念禾回屋拿了纸笔。

    兰婶没打扰她，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

    灯下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音。苏念禾落笔很稳，没有多余停顿。陈招娣的脸并不复杂，却让人难画，因为她最深刻的并不是五官，而是神情。那种被困住几十年都散不掉的绝望和思念，不是一两根线条就能完全勾出来的。

    可她还是尽量画得认真。

    她记得陈招娣瘦削的下巴，记得她发乱却仍显年轻的脸，记得那双空洞又执拗的眼睛。那是一张属于十六七岁少女的脸，却过早地沾满了苦难。

    画完后，苏念禾看了很久，才拿起手机拍下，连同自己整理好的文字，一起发给了苏晓冉。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苏晓冉就回了过来。

    “我收到了，正在整理。”

    “你这画已经很有用了。”

    “我会把事情写清楚，让大家帮忙找线索。”

    紧接着，又是一条。

    “念禾，你放心，只要有人看见，就会有希望。”

    苏念禾盯着那句话，心里微微发热。

    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希望。

    夜里十一点多，苏晓冉把整理好的帖子发了过来，让她先看一眼。

    帖子内容很简洁，没有夸张渲染，只把已知情况清清楚楚列了出来——几十年前，一名叫陈招娣的少女疑似被拐卖至青溪村，年约十六七岁，可能来自邻省或外地的“河湾村”，家中提过有一个年幼妹妹，希望知情者提供线索。帖子里附上了画像，也写明了求助缘由，希望能帮助她找到家人。

    苏念禾看了一遍，点点头：“可以发。”

    “好。”苏晓冉回得很快，“我发到几个本地论坛和寻亲相关平台，再发社交平台，让朋友们帮着转。”

    帖子发出去后，起初并没有太大动静。

    毕竟这种几十年前的旧事，线索太少，真假也难辨。可苏晓冉并没有停，她把帖子转到朋友圈，又私聊了几个平时活跃的朋友，让他们帮忙扩散。她性格向来开朗，认识的人不少，再加上事情本身确实触动人，很快就有第一批转发。

    第二天一早，苏晓冉就发来消息。

    “有不少人留言了。”

    “有人说他们那边也有河湾村，不过省份不一样。”

    “还有人帮忙转到了更大的同城群。”

    苏念禾看到消息时，正和兰婶在院里摘菜。她点开帖子，发现评论已经多了许多。

    有人在问更具体的时间，有人在猜测河湾村可能在哪个县，也有人感叹那个年代被拐卖妇女的悲惨遭遇，还有人主动@一些寻亲博主，希望更多人能看到。

    虽然真正有用的线索还没有出现，但帖子至少没有沉下去。

    兰婶凑过来看了几眼，虽看不太懂那些平台界面，却能看出回复不少，不由问：“这是有人帮忙了？”

    “嗯。”苏念禾点头，“大家都在转发，也有人开始提供村名线索。”

    兰婶松了口气：“那就好。人多，总比咱们自己瞎找强。”

    到中午时，转发量又涨了一截。

    苏晓冉那边显然比苏念禾更熟悉这些操作，她不仅继续补充说明，还把画像单独截出来，配上简短文字，方便更多人快速转发。她甚至还发动了几个擅长做短视频的朋友，把这件事做成了图文视频，用更容易传播的方式发出去。

    “我朋友说这种更容易被刷到。”她在电话里解释，“只要传播开，总会有人认出来一点什么。”

    苏念禾听着，低声道：“辛苦你了。”

    “都说了别跟我客气。”苏晓冉道，“而且这事真的让人太难受了，我现在看着那画像，都觉得心里堵。要是能帮她找到家人，也算没白忙。”

    下午时，帖子已经扩散到苏念禾意料之外的范围。

    有网友留言说自己奶奶那一辈确实提过类似被拐卖的旧事；有人说自己老家附近就有叫河湾村的地方，可以帮着问问村里老人；还有人主动提供了一些邻省地名资料，让她们逐一比对。

    这些线索大多还很零散，真假也要分辨，可至少不再是死水一潭。

    苏念禾一条条看着，心里的沉重，终于被一点点升起的希望压下去了些。

    她想起站在老宅堂屋里的陈招娣。

    那少女冤魂几十年都困在原地，反反复复只记得“回家”两个字。她大概从没想过，自己死后那么多年，竟还会有人替她往外喊这一声求助。

    傍晚，苏念禾又去了一趟老宅。

    刘婆婆仍旧借住在邻居家，院门锁着。苏念禾打开门，走进堂屋时，那股熟悉的阴冷立刻漫了上来。

    陈招娣还站在原处。

    她像是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苏念禾。

    苏念禾走到堂屋中央，轻声道：“我已经让人帮你找了。虽然现在还没有确切消息，但很多人都在帮忙转发，也有人在找河湾村的线索。”

    陈招娣怔怔望着她，空洞的眼神里，慢慢起了一点细微波动。

    苏念禾继续道：“你再等等。也许很快，就会有人认出你。”

    这一次，陈招娣没有哭得那样厉害。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定定落在苏念禾身上，像是终于从漫长无望的等待里，看见了一丝真正能抓住的光。

    从老宅出来时，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正慢慢淡下去。

    苏念禾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那座沉默的老房子，心里第一次有了很清晰的预感——这一次，陈招娣也许真的有机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