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艳等人落网后，刑侦支队连夜转入审讯。

    “康寿养老服务中心”被查封，现金、宣传资料、受害人名单、账户信息、业务话术和登记表全部扣押，诈骗链条已经基本成形。现在最关键的，只剩最后一环——何桂芬到底是不是因发现被骗而被灭口，张艳等人在其中分别做了什么。

    晚上九点，支队审讯区灯火通明。

    赵刚带人分审几名业务员，李响继续整理现场扣押的手机和账户数据，林溪则把何桂芬的尸检补充结果送了过来。尸检结论进一步确认，死者系被绳带类物品勒颈致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前有轻微挣扎，家中财物在死后或濒死状态下被翻找、带走。这个结果，和现场勘查判断基本一致。

    陆沉拿着尸检报告进审讯室时，张艳已经坐了快二十分钟。

    她换了羁押服，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神情却还强撑着镇定。见陆沉进来，她先开口：“钱的事我认，宣传得夸张也认，但杀人我不认。”

    陆沉坐下，把案卷放到桌上，没有立刻接她的话。

    张艳这种人，他见得不少。抓捕刚结束时，往往不会马上认最重的罪，只会先承认那些已经躲不掉的部分，比如诈骗、虚假宣传、非法吸收资金之类，把真正压垮自己的命案往外撇，能拖就拖，能推就推。

    “你先说说钱的事。”陆沉语气很平。

    张艳抿了抿嘴：“就是普通养老项目宣传过头了，老人自己愿意投，钱也是她们自愿转的。”

    “普通项目？”陆沉把一叠材料推到她面前，“没有资质、没有备案、没有实体项目、没有合法募资资格，靠假宣传、假收益、假养老床位骗老人转账，这叫普通项目？”

    张艳眼神一闪，没接。

    陆沉继续往下说：“你名下控制的收款账户，何桂芬一个人就转了五十余万元。其他受害老人加起来，不是小数。你让业务员发传单、送鸡蛋、办讲座、上门推销，再安排‘张经理’一对一做心理诱导，这些都是普通项目？”

    “我……”张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陆沉没有逼太急，而是先把诈骗这条线压实。

    从账户流水，到宣传单内容，再到业务员手机里的话术和客户记录，他一点点往外摆。张艳原本还想把事情往“经营不善”“项目拖款”上推，可证据越往后摆，她越说不下去。尤其是那几份内部话术提纲，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先小额返利建立信任”“重点突破独居老人”“儿女不同意的暂缓上门”“可强调养老床位紧缺制造焦虑”，连怎么聊天、怎么施压、怎么诱导追加投入都写得一清二楚。

    审到这里，张艳知道诈骗这部分已经彻底赖不掉了。

    “行，我说。”她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了一口气，声音也低了些，“我们确实不是正经养老机构。”

    陆沉抬眼看她：“具体说。”

    张艳沉默几秒，开始交代。

    她承认，所谓“康寿养老服务中心”从一开始就是个假机构，根本没有任何真正的养老项目。她和几名手下专门盯着老年人下手，选的也不是普通人群，而是那些手里有点积蓄、对子女依赖感强、又担心自己老了没保障的人。

    “老人最好骗。”张艳说这句话时，神情有些麻木，“他们最怕两件事，一个是老了没人管，一个是钱不够用。我们就顺着这个说。”

    她交代，团伙先通过发传单、社区讲座、免费送鸡蛋和大米把老人吸引过去，再由业务员和所谓“张经理”轮流上阵。有人负责讲“养老焦虑”，说现在正规养老院一床难求，不提前安排以后只能排队；有人负责讲“投资回报”，说现在投入资金，不但能锁定养老资源，还能拿分红，甚至比银行利息高得多；还有人专门挑那些对子女不太信任、又怕给家里添负担的老人，反复灌输“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养老”的观念。

    “前期不能一下骗太狠。”张艳说，“得先让他们尝点甜头。谁先投个几千、一万，我们就按时返一点，让他们觉得真有收益。等他们信了，再劝他们追加，说投入越多，回报越高，养老待遇也越好。”

    李响此前查到的资金流水，正好印证了这一点。很多受害老人前期都收到过小额返款，那不是盈利，只是团伙放出的诱饵。

    张艳继续说：“有些老人自己还会带朋友来，我们就说项目名额有限、床位有限，拖久了就没了。他们一着急，就会拿更多钱出来。有人拿存款，有人取定期，还有人背着子女偷偷转钱。”

    “何桂芬属于哪一种？”陆沉问。

    “她……”张艳顿了一下，“她比较好做。”

    “为什么？”

    “她信得深，也怕以后拖累儿女。”张艳低声说，“一开始她只是听讲座，后来我单独跟她聊了几次，说她这个年纪如果现在把养老安排好，以后住进去有保障，儿女也轻松。她就慢慢信了。”

    根据张艳交代，何桂芬最开始投入金额并不大，是几次几千、一万的小额试探。等到前期收益按时“返还”，她的戒心很快下降。之后团伙就开始加码，一边说项目升级，一边说高级养老床位名额紧张，鼓励她继续追加。何桂芬先后多次转账，最终把五十余万元积蓄全部投了进去。

    “后来为什么出事？”陆沉盯着她。

    审讯室里静了下来。

    张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眼神也开始躲闪。显然，真正的重心到了。

    陆沉没有给她绕开的机会，直接把何桂芬的尸检报告、转账记录、通话频次和证人证言放到她面前。

    “她发现被骗了。”陆沉说，“前几天开始不断给你打电话，要把钱拿回来，还说要亲自去找你。孙姓证人、她儿女、她手机通话记录，全都能证明这一点。你现在还想说和她的死无关？”

    张艳嘴唇抖了一下，还是硬撑：“她来找过我，但后来怎么死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陆沉声音冷了下来，“你落网前集中取现、准备潜逃，账全在你手上，业务员也都归你调度。何桂芬刚说要讨钱，人就死在家里，财物被洗劫一空。你说是巧合？”

    张艳没说话。

    陆沉把另一份材料抽出来，推到她面前：“这是你手下业务员的初步供述。有的人已经开始松口了。你不说，他们也会说。到时候你连主动交代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显然击中了张艳。

    抓捕后分审几名业务员，虽然还没有全部撬开，但外围口供已经足够对她形成压力。她很清楚，这种临时拼起来的诈骗团伙，不可能人人都替她死扛。只要有一个人崩了，她这个负责人就再也摘不出去。

    张艳的呼吸开始发重。

    沉默持续了很久，最终，她像是彻底撑不住了，低下头，声音发哑：“是她自己非要闹。”

    陆沉没打断。

    “她发现钱拿不回来以后，天天打电话，说要报警，说要去找媒体，还说要把我们都告了。”张艳说，“我一开始只是想拖，叫业务员哄着她，说项目回款慢，过几天就安排。可她不信，直接找上门来了。”

    “什么时候？”

    “出事前一天，她先在外面堵过我一次，逼我给钱。”张艳说，“我看她情绪不对，怕她真去报警。后来我和手下商量，想着先去她家，把她稳住，顺便把能拿走的东西拿走，再拖几天，等我们把钱转完就走。”

    “你们几个人去的？”

    张艳低着头，声音更低：“我，还有两个手下。”

    “进去之后做了什么？”

    “先劝她，说项目没问题，让她别闹。她根本不听，一直骂，说我们骗老人，说要报警，还伸手拉我，不让我走。”张艳说到这里，明显开始发颤，“我当时就慌了，怕邻居听见，也怕事情闹大。后来其中一个人上去捂她嘴，她挣得厉害，我就……我就让他们把她按住。”

    陆沉的眼神冷了下去：“继续说。”

    张艳闭了闭眼，像是用尽力气才把后面的话吐出来：“她还在喊，我们怕她把人招来，就拿屋里的布带勒她脖子。没多久，她就不动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一下沉了下去。

    张艳说完后，整个人像散了架，肩膀也垮了。可陆沉脸上没有任何缓和。

    “人死后呢？”

    “我们怕白跑一趟，也怕她家里留着现金、首饰，后面被查出来和我们有纠纷，就想着干脆伪装成抢劫。”张艳声音发抖，“我们把她家抽屉、衣柜都翻了，拿了现金和首饰，想让别人以为是入室盗窃杀人。”

    “所以现场是你们故意翻乱的。”

    “是。”

    “拿走了多少东西？”

    “具体我记不清了，现金和首饰都装走了，后来有些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你们抓了。”

    到这里，整起案子的核心真相已经彻底明了。

    “康寿养老服务中心”是虚假养老诈骗机构，张艳及其手下专门针对老年人，利用老人渴望养老保障、又贪图高额回报的心理，虚构养老项目，靠发传单、上门推销、组织讲座等方式，一步步诱导老人投资。他们先用小额返利骗取信任，再不断制造“高回报”“名额紧张”的假象，逼受害人投入更多钱。等老人把全部积蓄投进去后，团伙就准备卷款潜逃。

    而何桂芬在发现自己被骗后，主动找到张艳索要钱财。张艳担心事情败露、受害人报警，便伙同手下上门，将老人勒杀，并洗劫其家中财物，试图把案件伪装成普通抢劫杀人。

    审讯结束时，已接近凌晨。

    赵刚那边也同步传来消息，几名业务员在证据和张艳供述的双重压力下，陆续交代了诈骗流程和案发当晚的部分经过，与张艳的主线供述基本吻合。

    会议室里，陆沉把完整笔录放在桌上，沉着脸看完最后一页。

    赵刚低声骂了一句：“为了骗老人钱，最后还敢杀人，这帮人真是没底线了。”

    李响看着受害人名单，神色也很难看：“何桂芬不是唯一一个。要不是这次及时收网，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老人会被她们骗光。”

    陆沉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何桂芬家那张凌乱的床、颈部深深的勒痕，想起家属说她只是怕拖累儿女，才把自己辛苦攒下的钱一点点转给了骗子。老人以为是在给晚年留后路，结果却被人盯上积蓄，骗光、灭口，最后连命都丢了。

    这类案子，比普通诈骗更恶。

    它骗的不只是钱，还有老人最后那点对安稳晚年的信任。

    良久，陆沉合上笔录，声音很沉：“把张艳和相关涉案人员口供、现场证据、转账记录、受害人名单全部固定。这个案子要办扎实，不只是为了何桂芬，也是为了后面所有可能还在被骗的老人。”

    赵刚点头：“明白。”

    陆沉看向窗外尚未亮透的天色，眼神冷硬。

    养老诈骗不是简单的骗术，它盯着的是最脆弱的一群人。只靠破一两个案子不够，必须持续打，持续清，持续把这种藏在社区、讲座、传单背后的陷阱连根拔掉。

    从这一刻起，他心里已经下了决定。

    这条线，不会只停在张艳身上。今后只要滨江还有人借“养老”“高回报”的名头对老人下手，刑侦支队就一定追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