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舞弊案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大理寺内便迎来了一场彻底的整顿。

    这几日，衙门里一改往常的忙乱与松散，处处都透着一股紧绷的肃然。前些日子堆积如山的卷宗，被一一归类封存；空置已久的值房重新收拾整齐；连平日里最懒散的几个差役，也被要求按时点卯，不得有半分怠慢。

    而这一切变化，皆是由沈砚之一手推动。

    案子虽结，但他很清楚，若想让大理寺真正发挥作用，仅仅断掉几个大案远远不够。衙门若仍旧风气散漫、流程不清，再多的好案子，也会被拖慢、被错断、被敷衍。

    正因如此，他在案结后的第二日，便召集秦烈、苏清和以及各房主事，亲自开了一场整顿议事。

    正堂内，众人分列两侧，神情各异。

    有些人是敬畏，有些人是期待，也有些人则带着隐隐的不安。毕竟新官上任不久，沈砚之便以雷霆手段办下了科举舞弊案，如今又要整顿衙门，谁也摸不准他会把这把火烧到谁头上。

    沈砚之坐在主位，神情平静，目光却极有分量。

    “科举舞弊案已经结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可此案也让我看清一件事——大理寺若只靠临案发力，不靠平日整治，迟早还会出纰漏。”

    堂内一静。

    “办案不是靠喊口号，也不是靠一时勤快。”沈砚之继续道，“卷宗是否齐备，讯问是否规范，证据是否归档，查访是否留痕，若没有规矩，便会乱。乱了之后，轻则拖延误案，重则冤错难平。”

    秦烈站在一旁，听得神色认真。他虽是武将出身，却也明白，若没有规矩，许多案子确实很难办得周全。

    苏清和则已先一步明白了沈砚之的意思，微微点头。

    沈砚之道：“从今日起，大理寺内所有案件，统一按新规流程办理。勘验、问讯、取证、归档，逐项核对，不得遗漏。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得擅改卷宗，不得私下串供，更不得因人情、门第而改动案情。”

    话音落下，堂内几名平日里做事敷衍的官吏，脸色已经有些不太自然。

    沈砚之目光扫过众人：“若有人觉得不适应，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无人应声。

    他便继续道：“好。既然无人反对，那从今日起，照此执行。”

    他说得平静，却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整顿很快便开始了。

    首先被梳理的，是案件流程。

    沈砚之命苏清和重新拟定卷宗格式，将每一案的起始、勘验、证词、证物、判词，全部列为明细，任何一环缺失，便不得结案。往日里那些“口头交办”“临时补录”的做法，一律取消。

    苏清和做事极细，又熟律法，很快便按沈砚之要求整理出一套清晰明了的文书规则，发到各房执行。

    “这一条太好。”一名主事翻看后低声道，“以前办案，最怕卷宗到后头乱了，现在有了规制，至少不会出大漏子。”

    “规制是规制，若不肯按着做，还是白搭。”另一人回了一句。

    这话虽轻，却正被路过的沈砚之听见。

    他停下脚步，看了那人一眼：“所以才要先整顿人。”

    那人一惊，连忙低头。

    第二步，便是清人。

    沈砚之查得极细，凡是平日里敷衍塞责、办案拖沓、收受好处、借势压案的官吏，都被一一记下。

    有几人起初还想仗着资历混过去，觉得沈砚之新上任不久，未必真敢动大刀。可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沈砚之没有半点留情。

    查实之后，直接罢免。

    “此人三次接案，皆因拖延致使线索中断，且有收受外人礼物之嫌，不堪任用。”他在堂上点名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革职，交由吏部另议。”

    “此人审案时屡改证词，意图替涉案者遮掩，罢免。”

    “此人收了旁人银两，暗中压案，撤职查办。”

    一连数人被当场革去职务，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人，立刻收起了所有小动作。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沈砚之不是只会断大案的清官，他是真的敢动人。

    而被罢免后空出的位子，则被有能力、品行端正的人顶了上来。

    这一点，更让众人心服。

    沈砚之用人不看出身，也不看资历，只看是否真正能办事、肯办事。于是，几名平日里默默做事、却极少得见重用的官员，很快被提拔到关键位置。

    有的是负责卷宗整理的书吏，有的是平日里勘验极细的小吏，还有的是办案时沉稳可靠、不趋炎附势的年轻官员。

    这一变动，整个大理寺上下都看在眼里。

    “沈大人这是要真整顿了。”

    “以前有些人仗着关系混日子，现在怕是没这个好事了。”

    “可这才像衙门的样子。”

    风声很快便在衙门里传开了。

    而沈砚之对秦烈和苏清和，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你们二人，往后不只是查案，更要带着底下人一同查、一同学。”他对二人道，“秦烈，你负责抓捕和现场布控，务必做到快、准、稳；苏清和，你继续把好文书和卷宗关，凡事都要留痕。案子查得好不好，不只看结果，也看过程。”

    秦烈难得认真应了一声：“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苏清和也拱手道：“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托。”

    有了他们两个带头，大理寺的风气也渐渐变了。

    秦烈原本性子急，做事有些冲，但如今也学会了先审后动，不再只凭一时脾气行事。苏清和一向谨慎，如今更是把每一份卷宗都核得清清楚楚，连一个字的错漏都不肯放过。至于云尘，则仍旧负责市井与消息，但他也不再只是单纯打探，而是懂得按案件需要去筛选线索。

    整个衙门，效率明显提高。

    以前一宗案子，从受理到查清，往往拖上许久；如今却能做到案来即动、线索即查、证物即存，许多本要耗时数日的细案，也能在短时间内理清头绪。

    一天下来，案牍积压明显减少，连差役们都觉出不同来。

    “以前到了黄昏还一堆卷宗，现在天黑前就差不多能收完。”

    “难得啊，咱们大理寺还能这么利索。”

    “这回是真的不一样了。”

    这些变化，自然也落在朝中与百姓眼里。

    往日里，大理寺虽是断案之所，却未必真能让人心服。可自从沈砚之上任后，接连破案，又敢整顿衙门，风评便一点点变了。

    百姓开始相信，大理寺是真的能替他们做主的地方。

    有人告状时，不再担心案件被压；有人送来冤情状纸时，也敢抬头说话；就连一些本来抱着试一试心态前来的百姓，见到大理寺的人办事认真，都不由得多了几分安心。

    这日傍晚，衙门外还有一名老者拿着案状徘徊许久，最后才被差役引进来。那老者本以为只是碰碰运气，谁知进门后，案子竟很快被接下，还被认真询问了细节。

    走出大理寺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匾额，眼里竟有些发热。

    “这才像个能替人说话的地方。”他喃喃道。

    这些话，后来也被云尘带回堂中。

    秦烈听后，咧嘴笑了笑：“看来咱们这回是真做对了。”

    苏清和也露出些许笑意：“百姓肯信，便说明大理寺这一步走稳了。”

    沈砚之听完，只是淡淡点头。

    他站在廊下，看着庭中整齐来往的差役，眼神沉静。

    这一次整顿，不只是为了让案子办得快，更是为了让大理寺真正成为一个能查真相、守公道的地方。

    而现在看来，效果已经开始显现。

    大理寺的办案效率和办案质量，确实在一步步提升。

    朝堂之上，原本还有些人对沈砚之抱着观望甚至轻视的态度，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是真的有本事，也真的有手段。

    至此，大理寺在他手中，开始真正焕发出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