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对她改观,主动邀约
发布:2026-05-09 09:21 字数:4700 作者:秋风飒
侯府命案宣判之后,京中议论数日未歇。
最初众人谈论的,是侯府少夫人并非自缢,而是中毒后被人勒杀。后来谈论的,便成了大理寺如何顺藤摸瓜,查出萧景玥与管家张忠合谋害命。再后来,街头巷尾提得最多的,反倒不是侯府内宅的阴私,而是那个在命案一开始便力排众议、验出真相的女子。
“苏清鸢”三个字,第一次这样明明白白地传遍京城。
有人惊叹她胆大,敢在侯府门前当众请命验尸;有人佩服她心细,能从勒痕、毒气和纤维中找出破绽;也有人原先不信女子能做仵作,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案若不是她,沈知微只怕真要被当成自缢,白白含冤。
大理寺里,这样的变化更为明显。
最初随谢云辞去侯府的仵作和捕快,对苏清鸢多半只是旁观。有人觉得她不过一时逞强,有人觉得大理寺卿纵她验尸,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可等案子一步步查下来,再没人敢轻慢她。
她验出杏仁毒,他们信了。
她认定死者不是自缢,他们信了。
她从看似已定的供词里再查出幕后帮手,他们也信了。
到了最后,连最先附和“自缢”之说的老仵作,也在私下叹了一句:“论眼力,我不如她。”
苏清鸢却像是全然没有把这些变化放在心上。
案子一结,她便将自己在侯府命案里用过的验尸记录又整理了一遍,把要紧的地方誊抄清楚,交给大理寺存档,随后便带着晚晴回了住处。
她依旧过得和往常一样。
清洗工具,晾晒药材,修整银针刀具。晚晴替她打下手,一边忙,一边忍不住道:“小姐,今日我出门时,还听见街上有人在说你,说你是京城头一个真能断案的女仵作。还有人说,大理寺那些男人加起来,都不如你眼尖。”
苏清鸢正低头擦拭一把薄刃,闻言只道:“案子破了就好,旁人怎么说,不必在意。”
晚晴看着她,忍不住笑:“小姐是不在意,可如今谁还敢小瞧你?尤其那位谢大人,先前在侯府时,对你那么冷,后来还不是一回回照着你的判断往下查。如今案子真相大白,他总该知道自己先前看错人了。”
苏清鸢动作微顿,却没接这话。
谢云辞的态度变化,她不是没有察觉。
最初,她在侯府门前请命验尸,他看她的目光里有怀疑,也有不悦,明显是不信一个女子有这个本事。后来她一层层验出疑点,他虽不再阻拦,却始终冷淡克制。直到她指出萧景玥背后另有帮手,他才真正开始拿她当一个能与自己一起查案的人来看。
只是她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看法上。
谢云辞改观也好,旁人称赞也罢,对她而言,都远不如一具尸身说出的真相重要。
傍晚时分,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晚晴正要去收门口晾着的药草,听见声音快步过去开门,刚探头出去,便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回头压低声音道:“小姐,是谢大人来了。”
苏清鸢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侯府命案既已结案,谢云辞此时登门,显然不是为公事传唤。她放下手中的薄刃,用布擦净指尖,起身道:“请大人进来。”
片刻后,谢云辞迈步入院。
他今日未穿公堂官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形修长,神情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堂上断案时的迫人。身后只跟着一名随从,显见不是来摆官威,也不是顺路经过。
苏清鸢迎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谢大人。”
谢云辞看着她,微微颔首:“苏姑娘。”
晚晴很快送上茶水,随后退远了些,只留二人在堂中说话。
谢云辞没有绕弯子,落座后便直言道:“本官今日来,是特意来谢你。”
苏清鸢抬眼看他。
谢云辞语气平稳,却比以往少了许多冷意:“侯府命案,若不是你最先察觉死者并非自缢,而是被人毒杀、勒杀,后面的一切都无从查起。之后又是你重看验尸记录,指出萧景玥背后另有帮手,大理寺才能顺着这条线,抓出张忠。此案能告破,你功不可没。”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随口客套。
苏清鸢静了片刻,道:“大人言重。民女不过是验明尸身所示,真正审讯、搜证、定案的,仍是大理寺。”
谢云辞看着她,淡声道:“若没有你的尸验与判断,大理寺便是想查,也未必能查到这一步。”
这话并非抬举,而是事实。
他自己心里最明白,若非苏清鸢从一开始便把方向扶正,侯府命案不会这样快水落石出,更不会查得这样彻底。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谢云辞手指轻轻搭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才继续开口:“除了道谢,本官还想同你说一句话。”
苏清鸢看向他:“大人请讲。”
谢云辞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郑重了些:“此前是我偏见,误判了姑娘。”
苏清鸢神色微动。
谢云辞并未回避,直截了当地说了下去:“侯府门前初见时,我因你女子身份,先入为主,认定你不过一时逞强,不堪大用。后来纵然让你验尸,也始终存着怀疑。直到如今案情大白,我才不得不承认,是我先前看错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姑娘的验尸之能,远超寻常仵作。”
这句话,说得极坦诚。
以谢云辞的性情,能这样承认自己曾有偏见,已是极难得的事。更何况,他并未用什么含糊的辞令遮掩,而是明明白白地说出“误判”“偏见”这几个字。
苏清鸢先前对他的确没有多少好感。无论是谁,第一次请命验尸便被人以身份和性别轻视,心里总不会舒服。可她也清楚,谢云辞虽冷,虽起初有成见,却并非那种固执到不看证据的人。至少在后来,她说出的每一条验尸判断,他都肯查,肯信,也肯据此往下追。
这已比许多人强得多。
她沉默片刻,才道:“大人能秉公查案,肯信尸身和证据,便已足够。至于先前如何,民女并未放在心上。”
这并不是场面话。
她这些年受过的轻视太多,早已学会不把这些放在首位。若要她一个个去计较,她根本走不到今天。
谢云辞看着她,眸色微缓。
他本以为,今日这番话说出口,总要换来几分冷淡,甚至几句针锋相对。可苏清鸢没有。她不卑不亢,也不借机拿乔,像是只把这件事当成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说明。
越是如此,越显得她心性沉稳。
他略一停顿,终于说出了自己今日真正的来意。
“苏姑娘,本官想请你入大理寺。”
苏清鸢微微一怔。
谢云辞道:“不是临时帮忙验一两具尸身,而是正式入职,担任大理寺的专职仵作。往后大理寺若有命案,你可协助查案,主理验尸,按例领取大理寺俸禄。”
堂中一瞬静了下来。
连立在门边的晚晴都怔住了,眼中明显闪过惊色。
大理寺专职仵作,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意味着苏清鸢不再是凭借一腔孤勇闯进案子里的外人,而是正式有了身份,有了职分,可以名正言顺踏入大理寺,参与命案查验。
也意味着,谢云辞不只是一时认可她,而是愿意将她真正纳入大理寺体系之中,让她和那些正经领职的仵作、差役一样,站在断案的最前头。
苏清鸢没有立刻答应。
她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按住袖边,神色仍很平静,只是心中显然已起波澜。
谢云辞没有催,只静静等她开口。
苏清鸢并非不心动。
恰恰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份邀约意味着什么。
她出身仵作世家,自幼跟随祖父学验尸、识伤痕、辨毒理。可即便她有本事,也始终只是个女子。没有官身,没有名分,验尸也好,查案也罢,都只能靠偶然撞上的机会。侯府命案只是个例外,不可能次次都有这样的巧合。
可若入了大理寺,一切便不同了。
她有了名正言顺验尸的资格,有了接触案卷、尸身、旧档的机会,也就有了走向更多真相的可能。
只是,这份机会背后,也不是全无代价。
女子做仵作,本就惹眼。侯府命案之后,她名声虽起,可随之而来的,也必定是更多目光、更多非议。今日人们因她破了命案而夸她,明日若她稍有差池,这些夸赞便会变成反噬。
更何况,大理寺所接的案子,绝非都像侯府命案这样局限在一座深宅里。往后碰到的,只会更复杂,更凶险。
晚晴看着自家小姐,心里一半惊喜,一半担忧,却不敢出声打断。
谢云辞见苏清鸢迟迟未答,便又补了一句:“你若担心大理寺众人不服,本官自会处理。你若愿来,便无人能因女子身份轻慢于你。”
这句话,分量很重。
等于他亲口作保,只要苏清鸢进了大理寺,便是由他这个大理寺卿为她撑着名分和位置。
苏清鸢抬眼看向他,问了一句:“大人为何想让我入大理寺?”
谢云辞回答得很直接:“因为你有这个本事。”
他说:“会按规矩验尸的仵作不缺,但能在表象之下看出真相的人,不多。侯府一案,足以证明你不只是懂验尸,更懂如何从尸身上找出破案的关键。大理寺需要你这样的人。”
苏清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云辞继续道:“你若来,俸禄、名册、职分,都依大理寺规矩而定。你不再只是临时被借来验尸的外人,而是大理寺专职仵作。往后凡有命案,本官会让你参与。”
这份诚意,已经摆得很明白。
不是一句轻飘飘的“以后有案子再找你”,而是正式给她位置,给她俸禄,给她名分。
苏清鸢心中的犹豫一点点松动。
她想起祖父。
想起祖父生前教她验尸时曾说过,尸身不说谎,只要肯细查,总有真相浮出水面的一日。也想起祖父后来蒙冤身死,连一个清白都没能等到。
这些年她一直想查祖父当年的事,可线索断断续续,能触及的东西太少。若只凭她自己在民间零碎打听,想翻起一桩旧案,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大理寺不一样。
那里有卷宗,有旧案,有官面上的力量,也有能往上追查的可能。
她若真想查明祖父当年蒙冤的真相,眼前这条路,几乎是唯一的路。
想到这里,她终于缓缓开口:“大人厚意,民女本不该推辞。只是……”
谢云辞看着她:“只是什么?”
苏清鸢微顿,声音低了些,却很稳:“民女之所以学验尸,不只是为眼前这些案子。民女祖父当年含冤而死,这些年,我一直想查清他旧案背后的真相。若入大理寺,民女也希望将来有机会,借大理寺之力,查一查当年的事。”
这话说出口,堂中又静了静。
谢云辞神色微动,却并不算意外。
他早先便察觉苏清鸢身上有一股执念。她验尸太认真,查案太执着,不只是出于对死者的同情,更像是在一具具尸身上找某种她自己必须抓住的东西。如今听她亲口说出“祖父旧冤”,那层模糊便终于清晰了。
谢云辞沉吟片刻,没有轻率许诺,只道:“若有线索,有证据,依律自可查。”
这话听着平常,却已足够。
大理寺不是私门,不可能为了一个人的家事便轻易翻旧案。但只要她入了大理寺,有了位置,也有了接触旧档和查案的资格。一旦真找到线索,自然便有继续查下去的可能。
苏清鸢听懂了他的意思,眼中最后一点犹豫也缓缓散去。
她若不进大理寺,祖父的旧冤依旧只是遥不可及的执念。可若进了,至少将来还有机会。
这便够了。
她沉默许久,终于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若大人不弃,民女愿入大理寺,担任专职仵作,协助查案。”
谢云辞看着她,眸色微缓,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已足够定下此事。
苏清鸢直起身,心里像是也随之落定了一块石头。她知道,从答应这一刻起,往后的路便不同了。
她不再只是替死者验伤辨毒的民间女子。
她将正式走进大理寺,走进那些更复杂、更深重的命案里,也一步步走向祖父旧冤背后埋藏的真相。
谢云辞起身,看着她,语气比来时更平和几分:“明日我会命人安排名册与职分。你入寺之后,俸禄按规矩发放,验尸所需之物,若有缺漏,也可向寺中申领。”
苏清鸢点头:“多谢大人。”
谢云辞又道:“苏姑娘,往后大理寺之事,便要劳你费心了。”
这句话已不是上位者对寻常女子的客气,而是真正把她当成了同行之人。
苏清鸢听得出来,轻声应道:“分内之事,民女自当尽力。”
谢云辞没有再多留,很快告辞离去。
晚晴送他到门口,待院门重新关上,才快步回来,眼里既惊且喜:“小姐,你当真答应了?”
苏清鸢看着桌上那一套收拾妥当的验尸工具,轻轻嗯了一声。
晚晴忍不住道:“这可是大理寺啊。往后小姐再查案,便是有名有分了。”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担忧:“只是大理寺里的案子,定比侯府这一桩更难。那些人嘴上虽不敢再说什么,背地里也未必都会服气。”
苏清鸢神色平静:“服不服不重要。只要尸身和证据在,我总能让他们信。”
晚晴一怔,随即笑了:“也是。小姐既敢走到这一步,自然不怕他们。”
苏清鸢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缓缓看向门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清楚,从明日开始,她的人生便要真正踏入另一条路了。
这条路不好走,甚至可能比她想象中更难。
可她还是要走。
为那些无声的死者,也为祖父多年未雪的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