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整理卷宗,身世伏笔
发布:2026-05-09 09:21 字数:3643 作者:秋风飒
柳若眉来大理寺闹过一场后,寺中反倒安静了两日。
大约是那日苏清鸢回得太稳,也太不留余地,叫不少原本还存着几分看热闹心思的人都收了声。加之她如今是谢云辞亲自请入寺中的专职仵作,名册、腰牌、俸禄一应俱全,柳若眉那番“女子不配待在大理寺”的话,除了显得她自己失了体面,并没真掀起什么风浪。
谢云辞事后没有专门问过此事,只让陆衍过来传了一句话——“安心做事,旁的不用理会。”
苏清鸢听完,只淡淡应了声“是”。
她本也没打算把心思浪费在这些口舌上。
侯府命案虽已宣判,可卷宗尚未彻底归档。大理寺做事向来细,尤其是这种牵涉侯府、又在京中闹出不小动静的案子,相关证词、物证、尸格、判词都需再核过一遍,确保无误之后,才能正式封卷入库。
这日一早,陆衍便抱着一摞卷宗来了验尸房外的小偏厅。
“侯府那案子的卷宗,谢大人吩咐再整理一遍。”他说着,将卷宗放到桌上,“尸格和验尸附录你最熟,这一部分便交给你了。另有几份从侯府带回来的杂信、账页,也一并核一下,免得夹错了东西。”
苏清鸢点头:“好。”
陆衍看她一眼,又补了一句:“若里头有与命案无关的旧物、私信,挑出来便是,不必归进正卷。”
“我明白。”
陆衍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偏厅里很快安静下来。
桌上卷宗不算少,除了案发后的问讯供词、物证清单、尸格文书,还有从侯府各处搜出的信件碎页、账册抄录、仆役口供,其中不少最后都证明与命案无关,却仍需一一查看,再决定去留。
苏清鸢净了手,坐到桌前,先把最要紧的尸格与证物核录翻了一遍。
她做事一向细,不会因案子已结便草草了事。尸格中的勒痕描述、毒物判断、指甲缝纤维形制、银簪样式、血迹比对结果,她都重新看过,确认与自己原先所验无差之后,才放到一边。
再往下,便是证词与搜检记录。
春桃的、萧景玥的、张忠的、侯府仆役的,一份份都按时间次序理好。苏清鸢翻阅时,目光始终平静,没有半点急躁。晚晴坐在一旁替她磨墨、理绳,偶尔帮着把页脚卷起的地方抚平。
忙了大半日,偏厅里只听得见纸张轻响。
临近午时,苏清鸢翻到最后一摞从侯府书房、外院和账房搜出的杂物抄件。
这部分东西最杂。
有平日采买记账,有侯府与几家铺子的往来账页,也有几封无关紧要的礼帖和旧信。按理说,这些大多都与命案无涉,只需确认后剔除即可。
苏清鸢照旧一页页翻过去。
最开始几封,果然都是寻常往来。直到她从一叠泛黄信纸中抽出一封旧信时,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那信纸颜色比旁边几页更旧些,边角略有磨损,显然不是近几个月的东西。信封已不在了,只剩折叠好的信笺,上头墨迹也有些发暗,像是搁置多年。最要紧的是,这样的旧信,不该混在侯府近期命案的搜检杂件里。
苏清鸢目光微凝,将那信展开。
信是永宁侯亲笔写给朝中某位官员的。开头称谓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只依稀看得出是写给一位旧识。前半部分写的是些官场寒暄与侯府旧事,看似寻常,并无异样。可苏清鸢往下看了几行,手指却蓦地收紧。
信中提到一段旧年之事——
“当年太医院仵作一案风声甚紧,朝中多有牵连,侯府亦曾受累,不便多言。如今旧人旧事俱已尘封,只望当日所谓通敌证据,不致再生波澜……”
苏清鸢的目光瞬间定住。
太医院仵作。
通敌证据。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猝然扎进她心里。
她祖父苏敬之,当年正是在太医院任职,后来蒙上“通敌”之罪,身败名裂,死于冤狱。她这些年一直想查清祖父旧案,可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少,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一些模糊影子。
而眼前这封信,竟然同时出现了“太医院仵作”和“通敌证据”。
且写信的人,还是永宁侯。
她呼吸微滞,继续往下看。
后面几句提得更隐晦,只说“侯府当年不过受人所托,略尽绵力,不曾深涉其事”,“那封信与旧档若已处置妥当,便不必再提”。言辞间明显有意避讳,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出其中藏着不能见光的旧事。
苏清鸢看完整封信,心口久久未能平静。
祖父的旧案,竟与永宁侯府有关?
不是主导,不是直接牵连,而是“受人所托”“略尽绵力”这样的微弱关联。可即便只是一点边角,也足够让她心惊。
因为这意味着,她一直苦寻无门的旧案,并非全无线索可寻。
它不是一团彻底消散的雾,而是真真切切在某些人的过往里留下过痕迹。
晚晴原本在一旁低头整理散页,察觉她许久未动,不由抬起头:“小姐,怎么了?”
苏清鸢手指微顿,随即将那封信轻轻合上,神色尽量恢复如常:“没什么,翻到一封旧信。”
晚晴见她语气平静,便没多问,只道:“若与案子无关,便挑出来就是。”
“嗯。”
苏清鸢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把信放回那堆杂件里。
她低头看着信纸,心中已翻起重重波澜。
祖父旧案这些年像一块沉石,始终压在她心口。她隐约知道,那绝不是简单的是非黑白,更不是祖父真做过什么通敌之事。可冤案既成,背后牵涉什么人、什么证据、什么旧档,她一概不知。
如今,这封信无异于在黑暗里撕开了一道细缝。
虽然只露出几个字,虽然线索仍远远不够,可那几个字已足够证明,她追的方向没有错。
苏清鸢沉默片刻,终于将那封信单独抽出,放在自己手边,并没有立刻登记进卷宗里。
她知道,这样一封旧信,一旦直接上交大理寺,未必会立刻引人注意。侯府命案已结,旁人未必会在意当年一桩旧事,更未必会为了几个模糊字眼去翻一件尘封多年的旧案。更何况,她如今刚入大理寺,根基未稳,若贸然将祖父的事摆到明面上,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在没有更多线索之前,她不能轻举妄动。
她要先把这封信留下,再慢慢查。
想到这里,苏清鸢抬手,将那封旧信重新折好,悄悄收入自己袖中。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晚晴恰好低头去捡桌角滑落的一页账纸,并未看见。
苏清鸢将袖口抚平,继续整理剩下的杂件。她面上已恢复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有翻页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在压着心里的情绪。
偏厅外,日头一点点移过去。
等她把剩余的账册、信页、礼帖都核完,已是申时。她将与命案有关的卷宗按类分好,又把无关的几份杂件另放一边,准备回头交给陆衍处理。
晚晴端来一盏温茶,轻声道:“小姐,歇一歇吧。”
苏清鸢接过茶,却只是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喝。
她脑中反复闪过那封信里的几句话。
太医院仵作。
通敌证据。
永宁侯府受人所托,略尽绵力。
还有那句“旧档若已处置妥当,便不必再提”。
每一句都像埋在旧案里的钩子,虽不完整,却足够勾出更多疑问。
当年诬陷祖父的人究竟是谁?
永宁侯府在其中做了什么?
那所谓“通敌证据”,到底是什么?
又为何连永宁侯都在信中如此避讳?
这些问题盘旋在她心头,让她一时竟连茶水都尝不出滋味。
就在这时,偏厅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清鸢抬头,看见谢云辞走了进来。
他今日刚从外头回来,官服未换,神色比平日更冷肃几分。目光在桌上整理好的卷宗上扫过后,才落到她身上:“卷宗理完了?”
苏清鸢起身:“差不多了。尸格、供词和物证附录都已分好,剩下几份无关杂件,也单独挑出来了。”
谢云辞走到桌边,随手翻了翻那几摞卷宗。
她整理得很细,哪里归入正卷,哪里剔出杂页,都标得清楚,一眼便能看明白。谢云辞看了两页,淡淡道:“做得不错。”
苏清鸢垂眸:“分内之事。”
谢云辞嗯了一声,本该就此离开,可他目光掠过她脸上时,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苏清鸢向来冷静,做事也稳,很少把情绪露在脸上。可今日她虽仍坐得端正、答话如常,眉眼间却隐约比平时更沉了几分,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谢云辞没有立刻点破,只问:“可是这些卷宗里,有什么不妥之处?”
苏清鸢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抬头时,神色已恢复了大半:“没有。只是旧卷杂件太多,整理得久了些。”
这回答挑不出什么错。
谢云辞看着她,片刻后,缓缓收回目光:“若有事,便说。”
苏清鸢低声道:“是。”
谢云辞没有再追问。
他不是看不出她有异样,只是她既不愿明说,便意味着那件事她此刻还不想摆到明面上。逼问无益,反而会让人更防备。更何况,苏清鸢做事有分寸,不会无故失态。若她真发现了什么,迟早会有后续。
他将卷宗合上,道:“这些整理好后交给陆衍便是。你今日忙了许久,早些回去休息。”
“多谢大人。”
谢云辞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他并未回头,只淡淡吩咐候在外头的差役:“苏姑娘这几日若有外出,知会我一声。”
差役一愣,连忙应下:“是,大人。”
谢云辞这才抬步离开。
偏厅内,苏清鸢并未听见这句低声吩咐。她只看着门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中那团沉沉的思绪越发清晰。
她知道,自己不能贸然去问任何人。
祖父旧案既与“通敌”二字相连,又牵扯朝中官员和永宁侯府,背后必然不简单。她若轻举妄动,不仅查不到真相,反而可能惊动旧案中的人。
所以这件事,她只能暗中查。
先从永宁侯府入手,再查那封信对应的年份、写信之人、所提旧档。哪怕线索极细,她也必须顺着追下去。
晚晴见她半晌不语,小声问:“小姐,是不是累了?”
苏清鸢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事。把这些卷宗收好,我们回去。”
“好。”
晚晴应声,开始替她整理桌上的卷册。
苏清鸢则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袖中那封旧信。
薄薄一张纸,隔着衣料,却像有千斤重。
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从尘封旧事里,摸到了一点真正的痕迹。哪怕这痕迹微弱到几乎一碰就断,她也绝不会放手。
祖父的冤,她一定要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