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鬼魂现身,指认嫌犯
发布:2026-05-10 11:52 字数:4696 作者:平布
夜已深。
凤鸣楼里仍未熄灯。
白日里那场异动虽已被苏晚卿压下,戏楼中的阴气却并未真正散去。尤其是在班主被扣押之后,整座楼里都像压着一层更沉的冷意。前厅空荡,戏台寂静,后台的走廊里只剩士兵巡守时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沉而压抑。
西侧偏房内,戏班班主被临时关押。
门外守着几名士兵,皆是陆时衍带来的人。沈副官亲自吩咐过,今夜任何人不得接近,也不许让班主离开半步。陆时衍没有立刻回大帅府,仍留在凤鸣楼中。他虽不信鬼神,可从苏晚卿口中得来的线索、从日记中看到的冤情,以及班主那番明显站不住脚的说辞,都说明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苏晚卿也没走。
她和青禾留在戏台后的化妆间,妆台上的日记与玉簪仍放在原处。她已经确定,苏伶的鬼魂并未离开凤鸣楼。白日里那番盘问,等于将她死前最不堪的旧事重新撕开。班主又被关在楼中,怨魂若再现身,十有八九会冲着班主去。
青禾坐在一旁,眼神一直朝门外飘:“小姐,她今夜会来吗?”
“会。”苏晚卿道。
她语气平静,却很笃定。
苏伶怨气太重。生前的屈辱、冤屈和不甘都系在凤鸣楼里,尤其系在那间化妆间与班主身上。白日里班主被审问,已让她的情绪波动一次。到了深夜,阴气最盛的时候,她不可能没有反应。
陆时衍站在门边,闻言目光微沉。
沈副官也不自觉握紧了腰间佩枪。他到现在依旧很难彻底接受这些鬼魂之说,可这两日发生在凤鸣楼的一切,已不是枪械和兵力能解释的。况且,苏晚卿此前每一次判断都没有落空。
屋中灯火安静地燃着。
可这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没过一会儿,门外长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西侧偏房那边猛地响起一声惊喝:“有东西——”
话音未落,整座戏楼的灯火几乎同时剧烈晃动起来。
青禾当即起身。
下一瞬,长廊外传来“哐”的一声巨响,像是挂在廊下的铜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也接连响起。与此同时,原本高挂在走廊两侧的灯笼也像被无形之手狠狠扯动,左右乱晃,撞得木架震颤,红纸破裂,火光乱闪。
沈副官脸色一变:“是偏房那边!”
苏晚卿已经起身,快步往外走去:“她来了。”
几人立刻跟上。
出了化妆间,长廊中的阴气比方才重了数倍。灯火忽明忽暗,照得四周人影扭曲,廊下原本挂着的几只旧灯笼此刻全在半空疯狂摇摆,像是被看不见的绳索操纵着。更远处,戏台边堆放的锣鼓也无风自震,鼓面“砰砰”乱响,铜锣被接连撞得嗡鸣不止,声音尖锐杂乱,叫人头皮发麻。
西侧偏房门外已经乱了。
看守的士兵连连后退,其中一人刚抬手挡住迎面砸来的灯笼,另一面铜锣就猛地旋了过来,擦着他的肩膀撞到墙上。还有一只鼓架竟自己翻倒,直砸在门边,把站得最近的士兵吓得脸都白了。
偏房内,班主已经惊惶失措,拼命拍门:“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她来了!她来索命了!”
声音尖利,带着藏不住的恐惧。
也就在这时,长廊尽头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道女子身影。
比白日里更清晰。
也比白日里更森冷。
她仍是一身戏服,水袖垂落,长发披散,脸色惨白。可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周身怨气更浓,几乎化作灰黑色雾气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她的眼眶发红,神情凄厉,目光死死钉在偏房门口,像只要再近一步,就会将门后那人撕碎。
正是苏伶。
她再次现身了。
而且比上一次怨气更重。
苏晚卿刚赶到,便看见廊下一只灯笼猛地挣断绳索,朝看守的士兵当头砸去。她抬手一挥,一道鬼力掠过,硬生生将灯笼定在半空,紧接着抬掌再压,乱震的锣鼓也跟着一滞,声音顿时收了大半。
“退后。”她开口。
几名士兵几乎是本能地后退,连忙撤到一旁。
陆时衍也赶到偏房前,眉眼冷沉地望向那道鬼影。哪怕已经见识过一次,再次看见死去之人凭空显形、操控死物伤人,他心头仍旧一震。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只冷冷站定,目光如刀。
沈副官守在他身前半步,手已按在枪上,却并未拔出。
先前那场异动已经证明,枪对这种东西未必有用。更何况,此刻苏晚卿已上前。
“苏伶。”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长廊每个人耳中。
鬼影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周身怨气翻滚,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可偏房里班主那声声惊叫还在持续,叫得她眼中恨意更浓。下一刻,她猛地抬手,廊边一面铜锣立刻腾空飞起,直朝房门撞去。
“砰!”
门板一震,屋内班主吓得跌倒在地,连声音都变了。
“别杀我!别杀我!”
苏伶的鬼魂像根本听不进去,眼中只剩怨与恨。她再度抬手,挂在梁下的几只灯笼齐齐朝偏房门口飞去,若不是士兵早已退开,少说也要被砸伤。
青禾看得心惊:“小姐,她失控了。”
“没有。”苏晚卿眸色微沉,“她还有神智。”
若真的彻底失控,苏伶早就只剩本能杀意,不会只冲着班主去。她现在这样,恰恰说明她还记得自己为何而死,也还记得谁害了她。
苏晚卿往前一步,鬼力缓缓铺开,将长廊中翻乱的阴气压住一层。她没有直接动手镇压苏伶,而是先开口:“你现在杀了他,真相就断了。”
苏伶身形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散乱黑发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晚卿,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烧过:“真相?”
这两个字里,尽是讽刺与痛意。
“谁替我查真相?谁信我清白?”
话音一落,周围灯火再度剧烈摇晃,锣鼓也随之乱响,廊中的阴风一层重过一层。
苏晚卿站在原地,神色未变:“我信。”
苏伶盯着她,周身怨气翻滚不定。
苏晚卿继续道:“白日里你也看见了,班主说不清,证据拿不出。你若现在杀了他,只能泄恨,不能翻案。你真正想要的,不是让他死得痛快,是让所有害你的人伏法。”
这句话落下,苏伶眼中的恨意明显一颤。
她当然不只是想让班主死。
她死后盘踞凤鸣楼至今,怨气不散,最深的执念从来都不是索命,而是清白,是冤情,是逼她走上绝路的真凶。
偏房内,班主似也听出了什么,连忙拍门哭喊:“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不是我!苏伶,你别找我!是别人——”
他一句话没说完,房门便被无形怨气震得重重一响。
苏伶的鬼魂浑身都在发抖,眼底有泪,也有恨。
苏晚卿知道,她愿意说了。
她放缓语气:“告诉我,除了班主,还有谁。”
长廊中一时只剩风声、灯火噼啪声,和班主压抑的抽气声。
苏伶缓缓抬起脸,面上已满是泪痕。鬼魂本不该有泪,可她怨气太重,这泪像是从多年不散的冤屈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张万霖。”她终于开口。
陆时衍眸色骤沉。
沈副官神情也变了。
张万霖,这名字他们都不陌生。城中商会会长,手握不少生意和人脉,在本城颇有分量。若苏伶之死真与他有关,这件事就不只是一桩戏楼旧案,而是牵扯到城中权势人物。
苏晚卿没有打断,等她继续往下说。
苏伶缓缓抬手,指向化妆间的方向,声音发颤:“那支玉簪……不是信物。是我家的东西。”
青禾神色一动。
果然,玉簪才是关键。
“我娘临死前给我的。”苏伶道,“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宝物,让我好好收着。那不是一支,是一对。”
她说到这里,眼中痛意更深。
“我一直藏得很好,从不轻易示人。后来有一回更衣,班主进来催我上台,看见了。再后来,张万霖来听戏,不知怎么也知道了这对簪子。他看上了,几次三番让人来问,想买走。”
“我不卖。”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我为什么要卖?”
她声音一点点发紧,怨气也随之波动。
“可他们不肯罢休。班主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劝我,说张会长出价高,卖了不吃亏。我不答应,他脸色就变了。后来有一次,我回化妆间,发现匣子被人翻过。”
苏晚卿目光微沉。
青禾也听得紧张起来。
苏伶死死咬着牙:“那对玉簪,被抢走了一支。”
这句话一出,几人都明白了。
原来他们之前在化妆间找到的那支玉簪,并非全部,而是一对中的其中一支。另一支,早已落入旁人手中。
苏伶继续道:“我去找班主理论,他却说没见过。可我知道,就是他的人动了我的东西。没过两日,张万霖来凤鸣楼听戏,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明知道那簪子是我的,却还是故意问我,另一支在哪儿。”
“我当时就明白了。”
“是他们联手抢的。”
她越说,声音越尖锐,眼底怨意也越浓。
“我不肯低头,他们便开始传我通敌。说我的玉簪来历不明,是和外头敌人联络的信物。班主在楼里放任流言,张万霖在外头煽风点火,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所有人都信了。”
“有人骂我卖国,有人说我该死,连从前追捧我的人也开始指着我唾骂。”
“班主怕被牵连,就顺势把我关进了化妆间。门从外面锁上,不许我见人,也不许我辩解。我求他,跟他说那玉簪是我娘留下的,不是什么信物,可他根本不听。”
偏房里,班主已经抖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长廊中只有苏伶的声音,带着压了多年的哭腔,一字一句,像要把死前受过的每一分屈辱都说出来。
“张万霖后来还来过。”
“他站在门外,说只要我把剩下那支簪子也交出来,他就能平了这件事,保我无事。”
“我不信。”
“我说我无罪,凭什么要认?”
“他笑了。”
苏伶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说,一个戏子而已,名声毁了就什么都没了。若我不交,他们有的是办法逼死我。”
长廊中的风像突然停了一瞬。
陆时衍的眼神已冷得骇人。
沈副官也暗暗咬紧牙关。借通敌之名夺人祖传之物,若人不从,便造谣污蔑、逼人自尽,这等手段,已不只是贪婪,更是恶毒。
苏伶抬起手,指尖都在发颤。
“后来,班主每天都来问,问我剩下那支在哪儿。外头的人也越来越骂得狠。说我是叛徒,说我给城里招祸,说我该死。”
“我在那间屋子里,被关了一天又一天。”
“没有人信我,没有人肯替我说一句话。”
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嗓音却越来越哑。
“他们不是要查什么通敌。他们只是要我的东西,要我认罪,要我死。”
最后一句落下时,廊边一盏灯笼“啪”地炸开,碎纸和火星洒了一地。
青禾眼眶都红了。
她先前从日记里已知道苏伶含冤,可直到此刻亲耳听见,才真正明白她死前究竟被逼到了什么地步。
苏晚卿静静看着她,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楚:“所以你最后自缢了。”
苏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尽是灰败与痛恨。
“我若不死,他们不会放过我。”她道,“他们要的是一个畏罪自尽的戏子,好把所有事都盖过去。只要我死了,他们就能拿着那支玉簪,说它是证物,说我认了罪。”
她声音一顿,泪又落了下来。
“可我不甘心。”
“我没通敌。那对簪子,是我家的东西,不是什么信物。”
“我死前只想着一件事——一定要有人知道,我是冤枉的。”
长廊中一片安静。
连先前乱飞的灯笼和锣鼓,都随着她把真相说出口,一点点平息下来。阴气仍重,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横冲直撞,而是透出一种极深的悲意。
苏晚卿终于将所有线索彻底连了起来。
玉簪是一对。
她们在化妆间找到的,只剩其中一支。另一支被抢走,落到了张万霖手中。张万霖觊觎宝物,班主为利相助,两人联手编造通敌之说,以此逼迫苏伶交出剩下那支玉簪。苏伶不从,便被囚禁、污蔑、羞辱,最终被逼得自缢身亡。
而所谓“通敌信物”,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偏房中,班主终于撑不住了,隔着门板哭喊:“苏伶,我不是故意的!都是张会长!他说只要拿到簪子,凤鸣楼往后有他商会照拂,我是一时糊涂——”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伶猛地转头,眼中怨恨大盛。
房门轰然一震,吓得班主再次瘫倒在地,连哭声都堵在喉咙里。
苏晚卿上前一步,鬼力微压,拦住苏伶继续失控的杀意。
“你已经说出来了。”她看着苏伶,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另一支玉簪找回来,把张万霖和班主一起送去伏法。”
苏伶怔了怔。
她死后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眼中的怨恨并未消失,可那股几乎要失控的疯狂,终究还是缓了一些。她望着苏晚卿,声音哑得厉害:“你真的会替我查?”
“会。”苏晚卿道。
陆时衍站在一旁,也终于开口,声音冷硬而沉:“若真如你所说,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苏伶看着他,眼底的恨意微微一滞,像是终于从那层浓重怨气里,看到了一点迟来的公道。
廊中的灯火渐渐稳住。
锣鼓也彻底停了。
那股横冲直撞的阴气散去些许,只余下深沉不化的悲凉。苏伶立在阴影里,身形依旧单薄,像一缕随时会散的旧梦,可她眼底那份死死撑着不肯散去的执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