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学堂异状,怨气难平
发布:2026-05-10 11:52 字数:4787 作者:平布
从大帅府出来时,日头尚高。
马车与随行士兵都已备好,沈副官亲自清点了一遍人手,确认无误后,才示意前路开道。陆时衍没有大张旗鼓地出行,只带了必要的人,明面上也未悬出过于惹眼的阵仗。女子学堂毕竟不同于张府和凤鸣楼,若是一开始就摆出搜查拿人的架势,难免惊动太多无关之人。
苏晚卿和青禾坐在后面那辆马车中,陆时衍则与沈副官在前。
车轮碾过青石路,行得不算快。一路上街景平稳,凤鸣楼一案带来的议论仍未完全散去,偶尔还能听见沿途百姓低声提起“大帅查清苏伶冤案”之类的话。只是这一切与此刻车中的几人都没什么关系了。
凤鸣楼的怨已经平。
如今,他们要去的是另一个地方。
女子学堂在城南偏东一带,离闹市不算太近,却也不是十分偏僻。那片地界书院、商铺、宅院混杂,不似戏楼商街那般喧闹,多了几分清净和规整。学堂建在那里,倒也合适。
马车越往那边去,苏晚卿手腕上的契纹便越隐隐发热。
不是契约异动,而是她感知到的那股怨气正在一点点变清晰。
先前在院中,她只能隔着半城察觉到一缕模糊气息;如今距离拉近,那份感觉便不再只是一个方向,而像是细线被人慢慢牵紧,连着某个沉默却始终不肯散去的魂。
苏晚卿垂眸,指尖轻轻压在袖中。
青禾坐在她对面,早就看出了她神色变化,小声问:“小姐,是不是快到了?”
“快了。”苏晚卿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青禾往车帘外看了一眼,又凑近了些:“这次的怨气和苏伶很不一样,对吗?”
“嗯。”苏晚卿道。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说:“苏伶的怨,是悲愤,是被逼到绝路后的不甘。她恨得太重,所以怨气凌厉,也更容易失控。可这里的这一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青禾问。
“它在忍。”苏晚卿道。
青禾一愣。
苏晚卿继续道:“不是不痛,也不是不怨,而是一直压着。像知道自己不能乱,不能伤人,不能让某件事断在这里,所以就算死了,也还在撑着一口气不肯散。”
青禾听得慢慢皱起眉。
这样的鬼魂,往往比单纯厉气冲天的更难对付。因为它不是没有执念,而是执念太清楚了,清楚到连死后的怨都被它自己硬生生收着。能让一个鬼魂如此执拗地留在人间,所求多半不小。
“那她是不是很可怜?”青禾低声说。
苏晚卿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才淡声道:“先看到底是什么事再说。”
她从不轻易下定论。哪怕此刻这股怨气给她的感觉并不凶戾,也并不意味着真相就一定简单。鬼魂的怨念各不相同,所执着的东西也不同。唯有真正找到它的来处,才能知道该如何渡。
马车又行了一阵,外头的声音渐渐少了些。
前车的陆时衍也察觉出四周环境在变。
女子学堂所在这一带比城中商街安静许多,沿路能看见几家书铺和文具店,街上多是穿长衫的文人、送孩子上学的妇人,偶有三三两两的女学生结伴走过,怀里抱着课本,低声说笑,看上去与城中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
可越是靠近学堂,陆时衍越能感觉到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沉滞。
不是天气闷,也不是环境静,而是一种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的感觉。若是放在从前,他只会当作自己想多了。可经历过凤鸣楼之后,他已经知道,这种异样很多时候并非错觉。
他看了眼不远处那辆马车,眸色微沉。
苏晚卿说得没错。她确实能察觉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而这种感知,往往比人眼更早一步触到真相。
又过片刻,车队缓缓停下。
女子学堂到了。
沈副官先下马查看,随后回身掀开车帘:“大帅,到了。”
陆时衍下了车,抬眼看向前方。
女子学堂的大门修得颇为整齐,不算奢华,却很体面。门上悬着匾额,黑底金字,写着“明德女子学堂”六字,笔锋端正。院墙不高,能隐约看见里面几栋青砖小楼和一片院落,整体干净肃静,颇有新式学堂的样子。
看上去,是个清清白白教书育人的地方。
可就在苏晚卿下车,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她的眸色便微微一变。
近了。
那股怨气,比她先前感知到的还要清楚。
它并不盘旋在门口,也不四散翻涌,而是从学堂深处缓缓弥漫出来,像细细一层雾,铺在院中每一寸空气里。很淡,却始终不断。更不同于苏伶那种近乎刺人的阴冷,这里的怨气里竟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执着,坚定,甚至还有一点点未散的期盼。
像有人明明已经死了,却仍不肯相信某件事到此为止。
青禾跟着下车后,也很快打了个激灵:“好轻的怨气……可怎么一直绕着不散?”
她对阴气的感知不如苏晚卿细,但到了这里,已经能明显察觉到不同。
陆时衍看了眼她们二人的反应,低声问:“就是这里?”
“是。”苏晚卿看着学堂深处,声音平静,“怨气就在里面。”
陆时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自然看不见什么,可他仍能感觉到周遭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像一座看似平静的院子里,藏着一口一直没有被揭开的旧井。
他问:“比凤鸣楼如何?”
“没有凤鸣楼重。”苏晚卿道,“但更稳,也更久。”
这句话让陆时衍的神色沉了几分。
怨气不重,未必就是好事。若它只是短时爆发,反倒容易寻找源头;可若是像眼前这样,年深日久地压着、留着,说明这个鬼魂不是一时激愤,而是一直都在。
一直在等。
一直在守。
陆时衍不再多问,直接抬步往学堂门口走去。
守门的门房原本见有军中车马停在外头,便已紧张起来。待看清来人竟是陆时衍,更是慌忙迎了上来,弯腰行礼:“大、大帅?”
陆时衍神色不动:“学堂校长在吗?”
门房连忙点头:“在,在的。大帅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他说完便匆匆跑了进去。
陆时衍没有立刻入内,只站在门前等。沈副官则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四周,将随行士兵分散开来,既不显得太有压迫,也能在出事时第一时间控制局面。
苏晚卿站在一旁,目光静静落在门内。
越靠近这里,那股怨气中的情绪便越清楚。它确实没有多少恶意,至少此刻没有。可那份“执着”和“期盼”太强了,强到死后仍不肯离开。这种不肯散去的念头,多半和它生前最在意的事有关。
如果不出意外,这个魂,应该与学堂本身关系极深。
没过多久,门房便领着一位中年女子匆匆出来了。
那女子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深色长衫,发髻梳得整齐,神色间带着读书人的端方,也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疲惫。她一见陆时衍,立刻行礼:“不知大帅亲临,失礼了。我是明德女子学堂的校长,姓周。”
陆时衍微微颔首:“周校长。”
周校长看了眼他身后的人,又看了看停在外头的车马,心里显然已有疑惑,却仍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不知大帅今日来学堂,是有何事?”
陆时衍没有直接提“鬼魂”之类的字眼,只道:“听闻你们学堂近来有些不太平,特来看看。”
这话说得并不重,可周校长听完,脸色还是明显一变。
那变化很快,却没逃过在场几人的眼睛。
沈副官立刻道:“看来,周校长是知道些什么了。”
周校长神色僵了一下,随即苦笑:“大帅既已听说了,那想必也知道,我们学堂近来……确实有些异状。”
陆时衍看着她:“进去说。”
周校长自然不敢拒绝,立刻将众人请入学堂。
踏进大门之后,那股怨气便更清晰了。
院中种着几株树,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对着的是一排教室和一栋两层小楼。白日里学堂本该有朗朗读书声,可此时院子里却显得过于安静,偶尔有一两个女学生从走廊尽头匆匆经过,看到这边的阵势后便立刻低下头,加快步子离开。
她们的神情里,不只有对军中人物的畏惧,似乎还夹着几分不安。
苏晚卿目光轻扫而过,心里更确定了。
学堂里的异样,显然不是一日两日。
周校长将众人引到一间待客的屋子里,命人上了茶,自己却并未坐得太安稳。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紧,像是在犹豫该从何说起。
陆时衍不与她绕圈子,开门见山:“学堂里最近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校长抿了抿唇,片刻后才道:“原本我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的。学堂里都是女学生,若传出去什么怪力乱神之说,只怕家长们更不放心,把孩子都接回去。可如今……确实已经瞒不住了。”
这话一出,青禾便和沈副官对视了一眼。
看来,事情比他们想的还要严重些。
周校长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最初,是有人说,夜里在学堂里听见读书声。”
“读书声?”沈副官皱眉。
“是。”周校长点头,“学堂平日傍晚便下课,学生都要回家,晚上除了守门和看院的人,不该再有人留在教室里。可半个月前开始,夜里值守的人总说,经过东边那排教室时,会听见里面有女子在读书,一句一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她说到这里,神色更凝重了些。
“起初我只当是他们听岔了,或者是谁在外头恶作剧。可后来,不只一个人这样说。连住在后院的女先生也听见过。甚至有一晚,我自己留得晚了些,路过走廊时,也听见了。”
屋中一时静了静。
青禾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若只是空荡学堂里传出女子读书声,倒还不算最可怕。可偏偏这地方本该无人,且不只一个人听见,那便不可能只是巧合。
陆时衍神色不变,问道:“只听见读书声?”
周校长摇头,脸色微白:“后来又有了哭声。”
她说得很慢,像是自己提起都觉得不安。
“还是在夜里。有人说,读书声停下之后,会听见很轻的哭声。像一个年轻姑娘,压着嗓子,不敢哭得太大,却一直断断续续地在哭。哭声有时在教室里,有时像从楼上传下来,有时又像在院子里飘着。”
青禾听得眉头皱紧。
苏晚卿却一直安静听着,神色没有变化。
哭声、读书声,这些都只是表象。真正重要的,是一个鬼魂为什么会反复出现在这些地方。若它只是执念于学堂、执念于读书,那并不奇怪。可若它一边读书,一边哭,就说明这份执念里还夹着极深的痛。
陆时衍继续问:“学生也听见了?”
周校长点头,神情里透出明显的无奈与疲惫:“是。前几日开始,白天也有人说看见怪事了。”
“什么怪事?”沈副官追问。
周校长手指攥得更紧了些,低声道:“有几个学生说,她们傍晚留堂时,亲眼看见教室门口有一道身影走过去。穿的是旧式学生装,头发齐整,身形瘦瘦的。可她们追出去一看,外头根本没人。”
“后来又有人说,看见那道身影一个人在教室里来回走,像在找什么,又像在巡着什么地方反复看。等旁人鼓起勇气走近,那身影便不见了。”
“再后来,这种事传开了,学生们就都害怕了。尤其是住得远、必须早来晚走的几个孩子,吓得哭着要回家。这两日,已经有不少人不敢来上学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已满是忧色。
一座女子学堂,最怕的就是名声受损。家长本就未必人人都支持女儿读书,一旦闹出“学堂闹鬼”这种传闻,最先受影响的就是学生。轻则人心浮动,重则学堂直接办不下去。
所以周校长这阵子几乎是硬撑着在压消息。可事情发展到现在,显然已经不是她一个人能压住的了。
陆时衍听完,眸色沉沉:“这些异状,都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
“大约是。”周校长点头,“最早的时间,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但真正闹得人心惶惶,就是这半月里的事。”
苏晚卿终于开了口:“那道身影,穿的是怎样的学生装?”
周校长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得这样细,却还是认真回想了一下:“是旧式的,上衣素净,下面是深色长裙。和如今学堂里新改过的校服不完全一样,更像前几年的样式。”
苏晚卿听完,眸色微沉。
这说明,那鬼魂多半确实是学堂里的学生,而且死去的时间并不是最近。至少,已经有些年头了。
陆时衍自然也从这句话里听出了门道,侧头看了苏晚卿一眼。她虽未明说,可神色已经说明,她对这件事有了初步判断。
周校长见几人神情各异,忍不住低声问:“大帅,这学堂里……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问题一出,屋中短暂安静下来。
换作以往,陆时衍绝不会顺着这种话往下说。可现在,他只是看了眼苏晚卿,随后道:“先查清楚再说。”
这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可周校长已从他的态度里察觉出,这事怕真不是自己多心。
她脸色更白了些,却还是勉强稳住:“若真有什么问题,还请大帅一定要帮帮学堂。孩子们不能一直这么怕下去。”
陆时衍淡淡应了一声:“先别惊动学生,也别四处声张。我们会看。”
周校长连忙点头。
苏晚卿坐在一旁,心神却已慢慢沉向学堂深处。
此刻,屋中这些人说话的声音并不能扰乱她的感知。那股怨气仍从某个方向稳稳传来,不像游荡,更像停驻。它一直都在那里,不进不退,不伤人,却也不肯离去。
像是在守一件事。
也像是在等有人真正看见它。
她缓缓抬眸,望向屋外那排静默的教室,眸色极淡。
新的冤魂,已经浮出了水面。
而女子学堂里被压住的这段旧事,也很快就要被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