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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商人之谜
发布:2026-05-10 11:52 字数:4213 作者:平布
    从大帅府出来时,天色还亮着。

    城中风平浪静,街上依旧是寻常模样。卖货的摊贩在街边吆喝,挑担的伙计穿街过巷,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若只看表面,没人会想到,在这样一座热闹城池里,正有一道浓重怨气悄无声息地盘踞在商行街深处。

    陆时衍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沈副官同行。

    人少,动静便小,也更方便先去探查虚实。毕竟商行街人多眼杂,若一开始就带太多士兵过去,只怕还没查出什么,便先惊动了暗处之人。

    沈副官得了吩咐,已提前备好车马。

    见陆时衍、苏晚卿和青禾出来,他立刻迎上前,低声道:“大帅,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若有异动,附近的人手随时能调动。”

    陆时衍点了点头:“先不惊动旁人,到了再看。”

    “是。”

    说完,他看了苏晚卿一眼,语气也放轻了些:“苏姑娘,若途中感知到什么,随时告诉我。”

    苏晚卿应了一声。

    几人很快上路。

    从大帅府去商行街,并不算远。可这一段路上,越往那边靠近,苏晚卿便越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怨气的存在。昨夜它还只是隔着一座城,模糊地翻涌在感知边缘,如今随着距离拉近,那层被财气、人气遮掩住的阴寒已一点点露出真形。

    它确实很重。

    不像苏伶那般悲怒交织,也不像温玉那样夹着悲悯与不甘,这股怨气里最浓的,是被逼到绝处后的愤怒,以及死不瞑目的执拗。

    那是一种很沉的情绪。

    像一个人活着时一直克制、忍让、坚守底线,到最后却被人彻底逼断了退路。那口气没能咽下去,死后便化作怨,迟迟不散。

    苏晚卿坐在车内,微微闭着眼,神色安静。

    青禾坐在她旁边,见她许久不说话,便压低声音问:“小姐,是不是已经能感觉到更多了?”

    苏晚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正在顺着那股怨气,一点点往回追溯。

    鬼魂死后,怨气会留下痕迹。怨越深,执念越重,那痕迹便越清晰。若只是寻常阴魂,这种感知未必有用,可枉死之魂不同。他们的痛、恨、执念,往往会直接烙进魂息里。只要足够靠近,便能从中窥见一些零碎真相。

    片刻后,苏晚卿才缓缓开口:“是商人。”

    陆时衍坐在她对面,闻言抬眼:“确定了?”

    “嗯。”苏晚卿声音平静,“他生前常年与货物、账册、银钱打交道,身上带着很重的商行气息,不会错。”

    青禾下意识追问:“是不是商行街上的掌柜?”

    “多半是。”苏晚卿道,“且应当不是寻常小贩,而是经营过一间成规模商行的人。”

    陆时衍眸色微沉,没有打断。

    他知道,苏晚卿既然开口,便说明她已从怨气里感知到了更多。这时候最重要的,是先听她说完。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压过石板,发出规律声响。

    车厢里静了片刻后,苏晚卿再次出声:“此人生前性情端正,做事也算规矩。”

    青禾有些意外:“单从怨气里也能看出来?”

    “能。”苏晚卿道,“他的怨气虽重,却不浊。若生前心术不正,死后怨意往往会夹杂贪、恶、毒,气息也会更乱。他这股怨,重的是不甘和愤怒,不是害人之念。”

    陆时衍听到这里,神色更凝了几分。

    一个正直经商的人,死后怨气却强到这种地步,只能说明他遭遇的事,足够将一个本来守规矩的人生生逼成冤魂。

    “继续说。”陆时衍道。

    苏晚卿点了点头,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抓住那股怨气中浮现出来的零碎画面。

    “他经营商行,生意应当做得不差。积攒下了一份家业,也有家人要照料。”她顿了顿,声音略沉了些,“他的执念里,家产和家人都很重。”

    青禾听得一怔:“这么说,他死后最放不下的,是自己的商行和家里人?”

    “是。”苏晚卿道,“不是单纯舍不得银钱,而是那份家业本就是他多年经营所得,也是安身立命之本。对他而言,家产被夺,不只是失财,更是连同家人往后的生路,一起被断了。”

    陆时衍眉头微皱。

    在这乱世里,家财本就招眼。一个商人若有些家底,却无人庇护,便很容易被恶势力盯上。尤其商行这种地方,来往货物多,银钱流转大,一旦有人起了贪念,最先动的便是吞并家产的心思。

    他心里已隐约有了猜测,却仍等着苏晚卿继续说下去。

    苏晚卿顺着那股怨气又静默片刻,眸底神色越来越冷。

    “害他的人,不是普通仇家。”她缓缓道,“应当是城中某股恶势力,盯上了他的商行,想逼他让出控制权,或者要他同流合污,为其所用。”

    青禾听得脸色都变了:“同流合污?”

    “嗯。”苏晚卿道,“这股怨里,有很明显的抗拒之意。他不是因寻常买卖争执被害,而是被逼着去做他不愿做的事。他拒绝了,所以才招来杀身之祸。”

    陆时衍眸光骤沉。

    这话一出,事情的轮廓便已清楚了大半。

    一个正直经营的商人,被恶势力看中商行与家底。对方先逼迫,想要控制商行,甚至逼他加入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不肯屈服,于是被灭口。之后商行家产被夺,家人也很可能受了牵连。

    这样的事,在这乱世里并不稀奇。

    可不稀奇,不代表能容。

    青禾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也太狠了。”

    苏晚卿没有接话,仍在感知。

    随着距离更近,那些零碎情绪变得更加鲜明。她看不见完整过往,却能感受到那冤魂临死前最深的念头——不肯低头,不肯交出自己一点点挣来的家业,也不肯将商行变成害人的工具。

    那执念之强,几乎比先前几桩案子都更直接。

    “他被杀了。”苏晚卿缓缓道。

    车厢里气氛顿时一沉。

    陆时衍看着她:“怎么死的?”

    苏晚卿闭了闭眼,眉心微蹙,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极不舒服的东西。

    “不是自尽,也不是意外。”她声音低了些,“是被人强行灭口。死前应当受过逼迫,甚至殴打。”

    青禾呼吸一滞。

    沈副官坐在外头赶车,虽隔着帘子,却也把里面的话听得七七八八,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陆时衍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尸体呢?”

    苏晚卿沉默片刻,才道:“没留在城里。”

    “什么意思?”

    “他死后,没有得到安葬。”苏晚卿睁开眼,目光冰冷,“尸体被抛到了荒野。”

    青禾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陆时衍也彻底冷下了脸。

    杀人夺产,已足够狠毒。可将人害死之后,竟连尸身都不肯留,直接抛尸荒野,分明是想彻底毁掉痕迹,也断绝他死后回家的可能。

    对一个生前正直、又极看重家人与商行的人来说,这种死法,无疑最能加深怨念。

    苏晚卿继续道:“所以他的怨气才会这么重。他不是只怨自己枉死,更怨死后家业被夺、家人失依,连尸身都不得归处。”

    这话说完,车厢里好一阵无人开口。

    青禾原本只是觉得,这次大概又是个因财而死的冤魂。可听到这里,她才真正明白,这桩事远不止“谋财害命”四个字那么简单。

    这不是一时起意的杀人。

    这是先有逼迫,再有吞并,最后灭口抛尸。一环扣一环,做得极狠,也极绝。

    陆时衍抬手按了按眉心,眸色深沉。

    片刻后,他问苏晚卿:“他的执念,除了家产,还有什么?”

    苏晚卿道:“安置家人。”

    陆时衍抬眼。

    “他的怨气里,最重的念头有两个。”苏晚卿缓缓道,“一是夺回自己的家产,二是安置好自己的家人。说明他死后,家里人多半也没能保住原本的生活。被赶出商行,甚至流离失所,都有可能。”

    青禾听得心里发堵:“他都死了,家里人还要被这样欺负……”

    苏晚卿声音很淡,却带着一丝冷意:“正因如此,他才迟迟不肯离去。”

    若只是自己枉死,或许还有可能随着时间一点点淡去。可若死后眼睁睁看着商行易主、家产被夺、家人被赶出门外,甚至无处栖身,那份执念只会越来越深。

    一个商人辛苦半生,拼的从来不只是银钱,而是家人的安稳与依靠。

    如今这一切都被人夺走,他又怎可能甘心?

    陆时衍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所以,他不肯走,是因为他死后,恶人还逍遥法外,家业还在别人手中,家人也没有安稳去处。”

    “是。”苏晚卿道。

    “那他想要的,并不复杂。”陆时衍声音冷静下来,条理也很清晰,“查出凶手,拿回商行家产,安顿好他的家人。只要这些都做到,他的执念,自然就能解。”

    苏晚卿抬眼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确实如此。

    这个商人冤魂的执念,比林知予的理想更具体,也比温玉那种牵扯众生的悲悯更直接。他想要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两件——讨回公道,护住家人。

    这样的人,反而最容易让人动容。

    因为他到死,念的都不是自己。

    青禾也慢慢明白过来,轻声道:“那我们这次要做的,就是替他把失去的东西一点点拿回来。”

    “不错。”陆时衍道。

    他说完,眸中冷意更深,显然已在心中做出了决断。

    不管这背后是哪股恶势力,也不管牵扯到什么人,只要真如苏晚卿感知的这般——谋财、逼迫、杀人、抛尸、夺产——那他就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本就最厌这等仗势欺人、草菅人命之徒。

    更何况,这一次的受害者只是个守规矩做生意的商人,若连这样的人都能被逼死、被夺家业,那这城里的规矩便真成了摆设。

    想到这里,陆时衍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到了商行街后,先查这股怨气的源头,确认是哪一家商行,再顺着商行去查这个人的身份、死因、家人的下落,以及背后动手的人。”

    沈副官在外应了一声:“是,大帅。”

    青禾听着陆时衍安排,心里也稍稍定了些。

    有苏晚卿感知怨气,有陆时衍调动权势,再加上沈副官查案的手段,这一桩案子再难,也总比那冤魂一个人困在那里强。

    车马继续向前。

    越靠近商行街,街上的喧闹声便越清晰。来往人流渐多,商铺幌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听上去与平日无异。

    可苏晚卿却知道,在这层热闹表象之下,藏着的是一桩未平的血债。

    她望着前方,缓缓开口:“他的怨气里,还有一种很明显的守护之意。”

    陆时衍看向她:“守护?”

    “嗯。”苏晚卿道,“他很看重家人,也很看重自己挣下来的这份家业。与其说执念是夺回家产,不如说,他是想守住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陆时衍的神色更沉了几分。

    他见过许多枉死之人,有人为仇,有人为名,有人为未竟之愿。而这个商人,明明自己已经死了,念念不忘的却还是妻儿和家业。这样的人,生前多半确实是个规矩而重情的人。

    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该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陆时衍沉声道:“我们尽快查清,不能让他等太久。”

    苏晚卿听着,眸光轻轻动了一下。

    她知道,陆时衍这句话并不只是对她说的,也是对那尚未现身的商人冤魂说的。

    他已经决定插手这桩事,也已经决定,要替那人讨回公道。

    这一路同行至今,苏晚卿越来越清楚,陆时衍并不只是因契约才帮她。若只是契约,他大可出人出力即可,不必每一次都亲自跟着,不必事事上心,更不必在听完一个未见其面的冤魂遭遇后,就立刻动了真怒。

    他会这样,是因为他本身便是这样的人。

    对恶绝不容,对弱者不敷衍,对答应过的事,更会做到最后。

    苏晚卿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可这一声里,已藏了她对他的认同。

    青禾坐在一旁,把两人这点细微的默契看在眼里,却没开口。她只是安安静静听着,心里却更笃定了一件事——这次商人冤魂的事,有陆时衍在,查起来总会更顺利些。

    车轮继续滚动。

    前方商行街的喧闹声,已经越来越近。

    而那道一直盘踞其间、愤怒又不甘的怨气,也终于近得仿佛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