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鬼魂现身,诉求明确
发布:2026-05-10 11:52 字数:4966 作者:平布
从景然商行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
陆时衍没有在街上多停,带着苏晚卿、青禾和沈副官先离开了商行街。白日里人多眼杂,顾景然的鬼魂怨气又重,若当场引他现身,难免惊动旁人,也不利于后续查案。更何况,如今他们已经从书房暗格里找到日记,知道了周豹的名字和顾景然遇害的大致缘由,接下来最紧要的,是让沈副官先去摸清周豹的底细与景然商行家产的流向。
但有些事,急不得。
尤其是冤魂现身,往往讲究时机。
白日里阳气重,街上人气杂,顾景然那样怨念深重的鬼魂虽能停留在商行之中,却未必肯轻易露面。可一旦入夜,阴气渐盛,景然商行又是他执念最深之地,他现身的可能就会大很多。
因此,待到夜色彻底沉下后,几人又回到了景然商行。
这一次,整条商行街都安静了不少。
白日里那些喧闹的商铺大都已关门,沿街只剩零零散散几家还亮着灯。风从街口吹进来,吹得招牌轻轻晃动,连白日里最寻常不过的木牌碰撞声,在夜里都显得格外空旷。
景然商行依旧静立在街角深处。
大门半掩,门板乌沉,门前灰尘未动,与周围隐约透出灯火的铺子相比,这里更像是彻底被夜色吞没的一角。
青禾刚走到门前,便打了个激灵,小声道:“小姐,这里的怨气比白天更重了。”
“嗯。”苏晚卿应了一声。
她也感觉到了。
白日里,这股怨气还被周围人气压着,不至于太过外露。可到了夜里,整条街一静下来,它便几乎再无掩饰,沉沉压在景然商行上空,像一层随时会翻涌起来的阴云。
陆时衍抬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几人再次踏入商行。
夜里的景然商行比白天更阴,更冷。外头那点月光透不进来,屋里昏暗得几乎看不清四周轮廓,只有从破窗漏进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倒塌货架与散乱杂物的影子。怨气盘踞其间,像浓得化不开的雾,无声无息地压在四面八方。
沈副官虽已见过几次鬼祟之事,可真正身处这样的环境里,神色还是绷得很紧。他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却并非不信,而是习惯使然。
陆时衍站在苏晚卿身侧,低声问:“他会来么?”
“会。”苏晚卿道,“这里是他的商行,是他怨气最重的地方。如今我们既已找到日记,也知道了周豹的名字,他不会毫无反应。”
她说完,抬步往商行深处走去。
还是白日里那条路。
前厅、柜台、歪斜的货架、散落一地的账册纸页……每一处都比白日里更显死寂。可越往里走,那股藏在死寂下的阴冷就越明显。
青禾小心跟在苏晚卿身后,已经不似白日里那般放松。她本就对阴气敏锐,此刻几乎能感觉到周围空气像一点点沉下来,连呼吸都比外头重了些。
到了书房门口,苏晚卿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前,缓缓抬眼,看向昏暗深处。
“顾景然。”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我们已经知道周豹逼迫你的事,也看过你留下的日记。若你还想讨回公道,便现身相见。”
话音落下后,书房里没有立刻动静。
只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地上一页残纸轻轻翻了一下。
沈副官下意识皱紧眉头。
青禾也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屋内的阴气忽然重了一分。
不是错觉,而是真真切切地变了。
原本盘踞在四周、还算平静的怨气,像被这句话瞬间搅动,从书房深处一点点翻涌起来。先是冷意更重,继而是桌案上的碎纸无风自动,散落在角落里的账册也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陆时衍目光一沉,已经看出异样。
下一瞬,书房深处,一道模糊身影缓缓凝了出来。
先是一团极淡的阴影,随后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男子。
他身着长衫,身形修长,站姿却并不僵硬,反倒带着生前留下的几分端正气。只是此刻,他面色阴沉,眉宇间压着深重怨色,眼底更是翻涌着难掩的不甘与愤怒。周身阴气缠绕,魂体半明半暗,显然怨气极重,才会连现身时都带着这样明显的压迫感。
青禾下意识往苏晚卿身边靠了一步。
沈副官也在那一瞬握紧了枪柄。
可顾景然并没有立刻出手。
他只是站在书房深处,目光沉沉地看着众人,像在确认他们究竟是谁,也像在压着自己不让怨气失控。
苏晚卿神色未变,平静地与他对视。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你是顾景然。”
那道魂影没有否认。
良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真正说过话,又像每一个字都压着沉重怨意。
顾景然缓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月光斜斜透进书房,落在他半透明的魂体上,让他那张原本应当端正温和的脸,此刻多了几分冷沉与阴郁。可即便如此,也仍能看出他生前应当是个行事稳重的人,并非那种一眼便让人觉得凶恶的角色。
他站定后,目光先落在苏晚卿身上,随后又移到陆时衍脸上。
“你们看过我的日记。”他说。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苏晚卿点头:“看过。”
顾景然沉默片刻,神色愈发复杂。
若换作别的冤魂,在日记被人翻出后,第一反应多半是惊怒,或怨气骤涨。可顾景然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眼里便缓缓浮起一种压了太久的疲惫。
像是他终于等到有人肯看见真相。
“那你们也该知道,我不是病死,也不是自己想不开。”他声音低哑,“我是被逼死的。”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他周身怨气猛地翻了一下。
书房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连散落在桌上的纸页都被阴气卷得轻轻颤动。
青禾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陆时衍则看着顾景然,声音冷静:“我们知道。周豹多次上门逼你交出商行,要你替他做走私、赌坊的勾当,你不肯,他便对你下手。”
顾景然闻言,眼底那点压抑已久的怒意终于更明显了些。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合作。”他冷声道,“他说得好听,是入股,是照应,是带我一起发财。可我知道,只要我点了头,这间景然商行就再也不是我辛辛苦苦挣下来的那个商行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四周,落在这间破败书房上,眼中的不甘几乎压不住。
“我出身普通,没有靠山,也没有祖上传下来的家底。景然商行这块牌子,是我一点一点做起来的。”顾景然声音越来越沉,“我靠的是货真价实,是诚信待人,是一笔一笔算清楚,一车一车货运进来,再稳稳当当地卖出去。多少年了,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大本事,但至少,我对得起每一个来买货的人,对得起每一个肯信我的商户。”
他说得并不激烈,却越发让人觉得沉重。
那是一个老实做生意的人,对自己半生心血最直白的陈述。
苏晚卿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顾景然继续道:“可周豹盯上了这里。他想借我的铺子走私,想借我的门面替赌坊洗钱,还要我把商行的控制权交出去,让他的人进来掌账管货。我若答应了,这里以后卖的就不一定是什么东西,来往的也不再是正经商户。”
他说到这里,眼底怨色愈深:“我怎能答应?”
沈副官听得神色愈冷。
走私、赌博,本就是城中明令禁止的勾当。前者害的是百姓生计,后者毁的是寻常人家。顾景然若点了头,景然商行不止会成为周豹的遮羞布,更会从一间正经商行,彻底变成恶势力敛财的工具。
陆时衍冷声道:“所以你拒绝了。”
“我拒绝了。”顾景然看向他,声音里压着一股沉怒,“一次、两次、三次……我拒了不知多少回。可周豹不肯放过我。他先是劝,再是逼,后来干脆带人上门威胁。说我若再不交出商行,就让我知道什么叫后悔。”
书房里的阴气随着他的情绪一点点加重。
那些散落在地的纸页已不再只是微微颤动,而是被无形怨气拂得沙沙作响。青禾看着顾景然周身越来越重的黑气,知道他这是怨念翻上来了。若不是苏晚卿在,他只怕早已失控。
苏晚卿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后来,他杀了你。”
顾景然闭了闭眼,像是极不愿再回忆那一段。
可几息之后,他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他的人来了。”顾景然缓缓道,“我原以为他还会再逼我一次,没想到,他们连装都不装了。直接闯进商行,先砸了前头铺面,又冲进书房,逼我签字交权。”
他抬起手,像是想碰一碰眼前早已倒塌的书案,可魂体的手指只从那木头边缘穿了过去。
“我没签。”他声音发冷,“我说得很清楚,景然商行可以毁在我手里,但绝不会落到他们手里去害人。周豹听完,当场翻脸。”
青禾忍不住问:“是他亲自动的手?”
“他没有亲自下手。”顾景然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可命令是他下的。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人打我,像看一条不识抬举的狗。”
这一句说完,书房中阴风骤起。
桌上的砚台“啪”地一声跌落在地,裂成两半。沈副官神色骤变,手已按在枪上,却被陆时衍抬手拦住。
苏晚卿看着顾景然,声音不高,却带着安抚之意:“说下去。”
顾景然胸口起伏,像是死后的魂体仍残存着那一夜被殴打时的痛楚。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
“他们下手很重。我知道,周豹不是想教训我,他是想要我的命。”他眼里浮出浓得化不开的不甘,“我撑到最后,还是没松口。后来……后来我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倒下去时,还听见周豹说,既然不肯让,那就连人一块儿处理掉。”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低哑。
“等我再有意识时,尸体已经被扔到了荒野。”
青禾指尖一紧。
尽管他们早已从日记和怨气里推测出这件事,可亲耳听顾景然说出来,还是叫人心里发沉。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人围着打死,随后像扔死物一样抛尸荒野。
这不是杀人那么简单,是彻底不把人命当回事。
顾景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神色阴沉:“我死后回不了家,也进不了商行。可我眼睁睁看着周豹的人把这里翻了个遍,把账册、现银、货物、房契都搜走。后来,连我家里人都没放过。”
他说到这里,目光陡然一厉。
“他们把我妻儿赶出了商行。”顾景然一字一句,“连给他们收拾东西的时间都没留。孩子哭,妻子求,他们也只当没看见。我的家,我的铺子,我拼了半辈子挣下来的东西,全被他们夺走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
青禾鼻尖微酸,咬了咬唇,没说话。
沈副官也沉着脸,眼中满是怒色。
陆时衍看着顾景然,声音很低,却极稳:“所以你的执念,是夺回商行和家产。”
“是。”顾景然看向他,眼里不止有恨,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那是我靠自己挣下来的,不是周豹的。哪怕我死了,也轮不到他来占。”
他说完,又缓缓转向苏晚卿,眼中的冷厉里,第一次露出一丝压了太久的哀色。
“可我更放不下的,是家里人。”
那一瞬,他周身的怨气都像微微滞了一下。
“我妻子身体一直不算好,两个孩子又还小。若我还活着,便是再苦再累,也总能让他们过得下去。可我一死,他们就被从商行里赶了出去,手里没了银钱,也没了住处。”顾景然声音越来越哑,“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饿着,有没有病着……我明明就在这城里,却什么都护不住。”
这一句落下,比前面的怒意更叫人心酸。
因为那已不是简单的愤恨,而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死后仍不肯放下的牵挂。
苏晚卿看着他,终于开口:“所以,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顾景然抬起眼。
“我不要无用的安慰,也不求谁替我空口喊冤。”他声音沉而清晰,“我要夺回我的家产,拿回景然商行;我要周豹伏法,为我的死偿命;我要找到我的家人,安置好他们,让他们以后还能安稳活下去。”
他说得很慢,却每一句都极明确。
这不是模糊的执念,也不是死后混乱的怨念。
这是他最清楚不过的诉求。
“只要这三件事能做到,我便愿意放下。”顾景然盯着苏晚卿,眼底带着最后一丝压不住的执拗,“否则,我绝不会离开这里。”
苏晚卿与他对视,神色依旧平静。
她早已从他的怨气中感知到这些,如今听他亲口说出,不过是让一切更清楚罢了。顾景然所求,并不复杂,也不贪。他不是要大开杀戒,不是要无辜者陪葬,他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让恶人受到惩罚,让家人有个去处。
这样的人,最容易渡,也最不该被辜负。
她缓缓道:“我可以帮你。”
顾景然眸光一震。
苏晚卿声音不高,却极稳:“我会查清周豹夺你家产的来龙去脉,帮你找回商行和家产,也会找到你的家人。只要他们得了安置,周豹伏法,你的执念就能化解。”
顾景然沉默片刻,像是在分辨她这句话是真是假。
陆时衍此时也开了口,语气冷硬而直接:“周豹的账,我会算。你家产被夺、家人被赶,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顾景然目光转向陆时衍。
哪怕他已成鬼魂,也能看出陆时衍不是随口说话的人。更何况,他方才在书房外便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带着很重的杀伐之气与掌权者的威势,并非常人。
“你是谁?”顾景然问。
“陆时衍。”他道。
顾景然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眼前之人会是这座城真正能做主的那一个。
片刻后,他垂下眼,低声道:“若真如此……顾某多谢。”
那一声“多谢”极轻,却比先前的每一句怒声都更沉。
因为这是他在绝望中,第一次真正等到一个肯替他把路走下去的人。
苏晚卿看着他,淡声道:“你先留在商行中,不要轻举妄动。周豹的事,我们会尽快查。”
顾景然点头,神色仍阴沉,却已不再像方才那般翻涌不定。
“我等。”他说。
这一句话出口时,书房中的阴气终于稍稍平缓了些。
怨气还在,恨意也还在。
可至少,他的执念已经被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