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然现身后，商行里的阴气并没有立刻散去。

    他站在书房深处，魂体沉沉，怨色未减，只是比先前稳了些。苏晚卿知道，他虽已将诉求说得明白，可只要尸身未归，心里的那口气便不会真正松开。

    对一个死于非命、尸骨仍被弃于荒野的人来说，能否入土为安，极重要。

    苏晚卿看着他，缓声道：“你尸身还在城外。”

    顾景然魂影微顿，眼底那点压着的厉色也凝了一下。

    “在何处？”他声音很低。

    “我只感知到在城外荒野。”苏晚卿道，“具体位置，还要去找。”

    顾景然没有立刻再问，只是沉默下来。可那份沉默并不平静，反倒更像是压着翻涌的情绪。尸身被弃，他自然想回。若连尸首都不知所终，他便始终无法真正放下。

    陆时衍站在一旁，神色已彻底冷下。

    “既然知道在城外，就立刻去找。”他转头吩咐沈副官，“带一队人，往城外荒野查。仔细找，不要漏过山洞、深沟、乱石堆。”

    沈副官立刻应道：“是。”

    “找到了之后，不许怠慢。”陆时衍继续道，“务必妥善安置，先运回城中。”

    沈副官明白，这不是一具普通尸体，而是顾景然的尸身。此事关系冤魂执念，半点都不能轻忽。他不敢耽搁，立即下去调人。

    青禾站在苏晚卿身侧，低声道：“小姐，他的尸体真的还在荒野里？”

    “嗯。”苏晚卿道，“我刚才感知过，尸身未被掩埋，仍在城外偏僻之处。若无人寻到，只会一直暴露在外。”

    青禾脸色微变。

    尸体被扔在荒野，本就够惨。若再任其暴露，连最后一点安稳都无。

    顾景然听着他们的话，目光也更沉了些。他虽已是鬼魂，却仍能感知到自己尸身所在与否对执念的牵动。尸体若久久不归，便像有一根线始终拽着他，让他无法彻底离开。

    “有劳了。”他低声道。

    这一次，他说得比前一回更轻，像是终于把最难堪的一部分交了出去。

    陆时衍看向他：“你先留在这里，等消息。”

    顾景然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

    随后，书房内只剩下苏晚卿、陆时衍与青禾。

    沈副官出去调人后，陆时衍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思索片刻，随即对苏晚卿道：“你既能感知尸身方向，可还记得更具体些？”

    苏晚卿道：“我只能感到在城外荒野，西北一带的阴气较重，但具体地点，要看沈副官他们搜查的结果。”

    陆时衍点头：“足够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问，只等消息传回。

    城外荒野并不近，来回一趟，天色已暗了大半。为了尽快找到顾景然的尸体，沈副官带着一队士兵直接从西北方向出城，沿着苏晚卿所说的阴气较重之处展开搜寻。

    荒野地势并不平整，杂草、碎石、浅沟、坡地交错，白日里看起来都相差不大，到了夜色将近时，更难辨认。士兵们分散开来，打着手电与火把，一处处细查。

    沈副官站在最前头，脸色凝重。

    他虽不信鬼神到骨子里，但这一路跟着陆时衍，也知道苏晚卿感知怨气的本事极少出错。既然她说尸体在城外，那就一定在。只是找尸体这种事，比抓人更费工夫，也更考验细致。

    士兵们先查了几处乱石堆，又翻了两道浅沟，都没有发现。地上杂草被踏出一条条痕迹，风吹过时，只听得见草叶摩擦的沙沙声。

    有人忍不住低声问：“副官，这真能找到吗？”

    沈副官沉声道：“大帅亲自吩咐了，找不到也得找。继续。”

    士兵不敢再问，只能分头再查。

    又过了一阵，其中一名士兵在前头忽然喊道：“这边有发现！”

    沈副官立刻带人赶过去。

    喊声传来的地方，是一处较为隐蔽的山脚。那边有一处半掩的山洞，洞口不大，周围长着些杂草，若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普通石缝忽略。可越靠近，便能闻到一股明显的腐败气味，混着潮湿泥土与山石的冷意，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副官脸色一变：“进去看看。”

    几名士兵举着火把往里探。

    山洞里比外头更阴暗，潮气也重。火光一照，先见一角破烂衣料，再往里，便看见了一具早已腐坏的尸体。

    尸身被随意丢在洞内一侧，没有棺木，也没有草席，更没有任何掩埋的痕迹。尸体腐烂得厉害，皮肉早已难辨全貌，只能从身上的衣着与身形判断出，这是个成年男子。

    沈副官站在洞口，呼吸明显一顿。

    即便见惯了战场上的残肢断骸，他也还是在这一刻沉了脸。

    因为这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被人活生生害死后，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这荒山野洞里。

    “就是他。”其中一名士兵低声道。

    沈副官没有出声，只走近几步，借着火光仔细查看。

    尸体虽已腐烂，但仍能看出死前曾受过殴打。胸前、肩侧以及手臂处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痕，衣服破损处露出的皮肉上，残留着深浅不一的瘀痕与裂伤。哪怕死后多时，那些痕迹也依旧触目惊心。

    沈副官看完，脸色更难看了。

    “是被打死的。”他低声道，“死前受过不少伤。”

    这话很快便从山洞里传了出来。

    消息一路传回商行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

    书房内，顾景然站在阴影处，听完沈副官差人送回的消息，魂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苏晚卿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找到了。”

    顾景然沉默良久，才低低道：“……多谢。”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稳些。因为尸体既已找到，便说明自己不是连最后一点归处都没有的孤魂。哪怕腐烂，哪怕受损，总归还能回到该去的地方。

    陆时衍没有立刻多说，只对来报信的人道：“让沈副官把尸身处理好，运回城中。不可轻慢，也不可拖延。”

    来人立刻应下，转身便去回传命令。

    城外山洞这边，沈副官很快安排士兵将尸身小心抬出。

    因为尸体已经腐坏，不能随意拖拽，只能尽量用布裹住，再以木板与担架固定，避免二次损毁。士兵们动作都很小心，没人敢粗手粗脚。就连平日里说话最冲的几个，这时也都压低了嗓音。

    他们都明白，眼前这具尸体，生前曾是一个商行老板，也曾是一个被人逼到绝路的普通人。

    可不管他生前是什么身份，如今都只剩一具等待入土的尸身。

    沈副官站在一旁，沉着脸看他们处理完毕，才道：“回城。”

    尸身被运回城时，已近深夜。

    因事先得了陆时衍的命令，城门附近并未张扬，车马入城时也尽量避开了人多的路段。尸体暂时被安置在府中准备好的偏厅里，由人看守，等候下一步安置。

    陆时衍亲自到场时，偏厅内已经收拾妥当。

    尸身虽已腐坏，但用布遮盖后，至少不至于太过刺目。屋内点着灯，光线明亮而克制，没有多余陈设，只余一片静肃。

    顾景然的魂影站在门外，没有贸然进去。

    他看着那扇门，久久未动。

    苏晚卿站在他身侧，声音平静：“进去看看吧。”

    顾景然却没有立刻动。

    他像是在怕。

    怕自己真看到那具早已不成样子的尸身，怕那最后一点关于“自己还完整存在过”的印象也被打碎。可同时，他又确实想看。

    因为那是他自己。

    片刻后，他终于缓缓迈步，穿过门槛，走进偏厅。

    苏晚卿、陆时衍和青禾都没有阻拦，只在一旁看着。

    顾景然走到尸身前，停了许久。

    魂体与尸身之间本该有某种本能的牵引，此刻却只剩沉沉的寂静。他低头看着那具腐坏多时的身体，眼底翻涌着极深的痛色与冷意。

    哪怕已经死了，这样的下场，仍让他难以平静。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

    这四个字，没有怒吼，也没有哀哭，却比任何情绪都更沉。

    苏晚卿看着他，缓声道：“尸身已找到，接下来便是入土为安。”

    顾景然没有抬头，只问：“什么时候？”

    “尽快。”陆时衍道，“先安排葬礼，再择日下葬。”

    顾景然终于抬起眼，看向陆时衍。

    “你真会为我办？”他问。

    陆时衍神色冷肃：“会。”

    “为何？”

    “因为你是冤死的。”陆时衍道，“因为你该有一场体面的葬礼。也因为，你的家人应当知道，你不是无声无息死在荒野里的。”

    这一句落下，顾景然眼底的阴郁似乎松动了几分。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低头。

    “好。”他说，“那就……多谢了。”

    这次的“多谢”，不再只是客套，而是真正的放下了一点执念后的回应。

    苏晚卿看着他，知道尸身既已归来，他心中的怨气已开始松动。冤魂最怕的，不是不能报仇，而是连尸骨都无处安放。如今尸身终于找到，便等于将他从荒野中拉回了一半。

    可这还不够。

    真正让他安心的，还要有凶手伏法，家人安置，家业归还。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完成。

    陆时衍转头对沈副官道：“准备葬礼所需一切，按体面规制来办。顾景然既是正经经商之人，便不能让他草草下葬。”

    沈副官立即应道：“是，大帅。”

    陆时衍又补了一句：“另外，派人先去查顾景然家人的下落。尸体既已找到，下一步便是把他们接回来。”

    “明白。”

    命令很快一道道传下去。

    偏厅里，灯火安静，尸身静静躺着，顾景然站在一旁，身形仍显阴沉，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怨气翻涌。

    苏晚卿望着他，缓声道：“你可以放心一些了。”

    顾景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