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的鬼魂现身后，柴房里的气氛久久未散。

    她跪在那片旧血前，泪流满面，将自己如何撞破阴谋、如何被拖入柴房灭口、主母又如何在无声无息中被毒害至死，一句句全都说了出来。那声音并不尖厉，却比任何哭喊都更压人。

    青禾红着眼，半晌都说不出话。

    沈副官虽站在门外守着，先前也听见了大半，神色已冷得厉害。陆时衍更是眸色沉沉，眼底杀意翻涌，只是被他强行压下，没有立刻发作。

    苏晚卿看着采薇，低声道：“你说的，我们都记下了。”

    采薇抬头，眼里仍满是泪：“姑娘，我只求夫人和我能有个公道。”

    苏晚卿轻轻点头：“会有的。”

    陆时衍也走上前，声音低沉而冷：“既然这件事被我查到了，便不会让陆承业和那小妾继续逍遥。”

    采薇听到这话，眼泪顿时又掉了下来。她像是撑了太久，终于等来一句能落在实处的承诺，周身那股压抑而委屈的怨气也稍稍平静了些。

    可苏晚卿心里清楚，采薇的话虽已将真相说得明白，但要让陆承业和那小妾付出代价，光有鬼魂哭诉还不够。

    活人的案子，终究要靠活人的证据来定。

    陆承业是城中权贵，若无实证，就算陆时衍能强行拿人，也难堵住外头悠悠众口。更何况，正妻死去已半年，采薇也被对外谎称“逃跑”，若不把真正的死因和相关证据一并翻出来，案子便很难彻底坐实。

    想到这里，苏晚卿抬眼看向陆时衍。

    陆时衍与她对视一眼，显然也想到了一处去。

    他当即沉声道：“先回府。今夜之事，不能让陆家察觉太多。明日一早，便查正妻死因。”

    沈副官立刻应道：“是。”

    青禾有些不放心地看向采薇：“那她呢？”

    苏晚卿道：“她执念未消，还会留在陆家。只要我们继续查下去，她不会走。”

    采薇也轻轻点头，声音很低：“我会等。”

    她已经等了这么久，自然不怕再多等一两日。如今最重要的，是让夫人的死真真正正见光。

    几人从柴房离开时，夜色已深。陆家后院仍是一片死寂，仿佛这深宅中从未发生过那样一场隐秘而血腥的惨案。可也正因为这份死寂，越发显得里头的罪恶见不得光。

    一路回到大帅府，陆时衍没有耽搁，直接带着沈副官进了书房。

    苏晚卿与青禾回了院中，灯刚点上，青禾便忍不住开口：“小姐，那陆承业简直畜生不如。主母是他的正妻，采薇又只是个小丫鬟，他竟真能狠得下心。”

    苏晚卿坐下后，神色仍旧平静，只是语气比平日更冷了些：“正因为主母是正妻，才碍了小妾的眼；也正因为采薇只是个丫鬟，他们才以为杀了便能无声无息地遮掩过去。”

    深宅里的恶，有时比街头明刀明枪的凶险更阴毒。

    一个正室，一个丫鬟，表面看身份有别，处境却都困在同一座高墙里。正妻若不得丈夫庇护，便只是被慢慢耗死的笼中人；丫鬟出身卑微，撞破真相后，更是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青禾听得心里更堵，小声道：“那明日能查到证据吗？”

    苏晚卿道：“会查到的。”

    陆时衍既已决定动手，便不会让案子半途而废。陆家既做下这些恶事，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只要顺着正妻之死往下查，采薇所说的一切，迟早都能一一印证出来。

    书房中，陆时衍果然已将事情安排下去。

    他坐在案后，脸色沉得厉害，桌上放着那封采薇留下的旧信，以及从柴房带回的那支发簪。

    沈副官站在下首，神情同样冷肃。

    陆时衍抬眼，开门见山道：“采薇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沈副官应声，声音发沉，“这陆承业和那小妾，手段够狠。”

    陆时衍道：“狠不狠，明日查了便知。我不要只凭冤魂哭诉定案，我要的是能让他们无从抵赖的证据。”

    沈副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帅是要先从正妻死因查起？”

    “对。”陆时衍冷声道，“正妻死于半年前，对外记作病逝。可若采薇所言属实，那便根本不是病死，而是被慢性毒药一点点毒害。先去把正妻生前病中的所有细节摸清，再查她死后下葬、看诊、用药的情况。另外，采薇既被对外谎称逃跑，她失踪前后陆家下人说过什么、见过什么，也一并查。”

    沈副官点头：“属下明白。”

    陆时衍继续道：“陆承业和那小妾这段时间也不能放松。明里不动，暗里盯死。尤其是那小妾，若当真参与毒杀正妻，她身边的人、曾经经手过的药物，必定能挖出东西。”

    “是。”

    “还有，”陆时衍眸色微沉，“正妻既是被慢性毒药所害，那这种毒不可能毫无来路。查陆家近半年是否曾暗中买过什么见不得光的药，或是否与城中药铺、黑市有往来。”

    沈副官抱拳领命：“属下这就去办。”

    这一夜，沈副官几乎没怎么合眼。

    陆时衍麾下本就有一套查案的人手，动作极快。天还未亮，命令便已经分派出去。一拨人去查陆家半年前正妻病故时的情形，一拨人去摸陆家内宅下人的口风，另一拨则顺着药路往外查，看看近半年陆承业或其心腹可曾私下接触过什么慢性毒药。

    而陆时衍自己，也并未闲着。

    第二日清晨，他简单用了些早饭，便去了苏晚卿院中。

    苏晚卿已起身，见他过来，并不意外：“开始查了？”

    陆时衍点头：“沈副官已经带人去了。今日之内，应当能摸出不少东西。”

    青禾也在旁边，闻言立刻道：“一定要把那对狗男女的罪证全翻出来。”

    陆时衍瞥她一眼，倒没斥责，只道：“会的。”

    接下来大半日，府中气氛都显得有些紧。

    苏晚卿没有再去陆家，而是在院中静静等消息。她知道，该由陆时衍的人去查。鬼魂已经说出了真相，活人的手段和证据，便该由活人去补全。

    到了午后，沈副官终于赶回大帅府。

    他一路风尘仆仆，进书房后便先向陆时衍行了一礼，随即将查到的情况尽数回禀。

    “查到了。”他声音低沉，“陆家正妻，确实死于半年前。陆家对外报的是‘病逝’，城中也一直这么传。”

    陆时衍抬眼：“细说。”

    沈副官道：“属下先查了陆家当时对外发丧的记录，确实写的是正妻缠绵病榻多时，最终药石无医。可再往下查，便发现不对。陆家正妻病重那几个月，外头虽都说她身子不好，可真正见过她病容的人极少。陆承业几乎不让外人探视，只说夫人需要静养。”

    这本身就已经很可疑。

    若真是寻常病逝，虽会避些外客，却不至于防得如此严。越是如此，越说明陆家不想让人看出正妻病状中的异常。

    沈副官继续道：“属下又暗中问了当时接触过内宅消息的几个老人。有个早已被打发出府的婆子曾提过，正妻临死前那段时间，整个人消瘦得厉害，常年咳嗽、乏力，精神也一日不如一日，可偏偏又查不出具体是什么重病。她曾私下听说，夫人喝的补药和安神汤从不离口，几乎日日都要用。”

    苏晚卿与青禾后来也被叫到书房，一同听沈副官回禀。听到这里，青禾立刻咬牙：“果然是药有问题。”

    沈副官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后来便顺着药查。”

    “陆家对外请的大夫口风很紧，但属下查到，正妻生病后，除了明面上请的大夫外，陆承业还曾让心腹私下去过城南一家偏僻药铺，取的不是普通补药，而是几味药性阴损、久服可伤身耗气的东西。那药铺掌柜本不肯说，后来见是大帅府的人，才交代陆家的人买药时曾特意问过，什么药掺进安神汤里不易叫人察觉，又能让人日渐虚弱，最后看着像久病而亡。”

    书房里气息顿时一沉。

    这已经不是简单怀疑，而是几乎坐实了。

    陆时衍眸色冰冷：“掌柜可认得人？”

    “认得。”沈副官道，“虽不是陆承业亲自去的，但去的是他身边常使唤的一个心腹管事。属下已经命人盯住了那药铺，掌柜也看管起来，必要时可以作证。”

    陆时衍冷冷点头：“继续。”

    沈副官道：“除此之外，属下还查到，陆家那名受宠小妾在正妻病重期间，几乎日日往主母院中送所谓的‘安神汤’。外人都夸她贤惠，说她懂得体贴主母，愿意分忧。可如今看，这所谓体贴，正是掺毒最方便的时候。”

    青禾听得脸都气白了：“她真是歹毒。”

    “还有采薇的事。”沈副官神色更冷，“陆家上下对外一直都说，采薇是在正妻死后不久偷偷卷了些细软逃跑了。但属下细查后发现，陆家根本没人真正见过她出府。反倒有两个当年在后院做粗活的下人，曾在夜里听见柴房那边有过动静，还隐约听到女子哭喊，只是第二日便被警告，不许多嘴。再后来，采薇就‘不见了’。”

    这一条，与采薇鬼魂的哭诉完全对上。

    她不是逃跑，而是撞破正妻被害后，被陆承业和小妾残忍灭口，死在柴房里，再被对外轻描淡写成了一个逃奴。

    陆时衍坐在案后，指节一点点收紧，神色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沈副官最后道：“如此看来，正妻确实不是病逝，而是被陆承业与那小妾用慢性毒药一点点毒害致死。采薇撞破后，两人怕事情泄露，便将她也杀了。柴房里的血迹、旧信、发簪，再加上如今查到的药铺线索和下人口供，已足以将事情串起来。”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这一刻，先前所有零散线索，终于彻底拼成了一幅完整图景。

    半年前，陆家正妻表面病重，实则是被丈夫与小妾暗中下毒，一日日耗空身子，最终死于这场阴毒算计。正妻死后，陆家对外只说她积病难医，病故而亡。紧接着，采薇因为撞破真相，也被两人灭口，尸体藏于柴房，外头则谎称她卷财逃跑。

    一条人命，一条人命，就这样被这座深宅大院轻飘飘掩了过去。

    若不是苏晚卿感知到那缕隐秘怨气，若不是采薇死后执念不散，这桩事还不知要被压到什么时候。

    苏晚卿听完，眼神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先前已从鬼魂口中得知真相，可如今经由活人查证，一切都落成实据，这冤屈便再不是无人能信的哭诉，而是即将能让凶手伏法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