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刚亮透，苏晚卿便醒了。

    昨夜休息过后，她的精神恢复了不少，体内鬼力也平稳下来。赵勇一案彻底了结后，压在心头的沉重散去许多，如今只剩下对下一个枉死鬼魂的警觉与探查。

    院中已有细微动静。

    青禾起得比平时还早，正忙着叫人备车、备水，又催着厨房送来简单早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十足，像是一点都不觉得疲累。昨夜知道下一个鬼魂大概率是说书人之后，她就一直惦记着，今早更是早早起来，生怕耽误出发。

    苏晚卿推门出来时，青禾立刻迎上去：“小姐，你醒啦？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和大帅了。”

    苏晚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先简单洗漱。

    片刻后，陆时衍也到了。

    他今日没穿太过显眼的正式军装，只着一身利落简洁的深色常服，少了几分大帅高居人上的凌厉，多了些便于在街头行走的低调。可即便如此，那股沉稳迫人的气势也未减半分，叫人一眼看过去，依旧知道不是寻常人物。

    沈副官跟在后面，同样收拾得干净利落，显然已经提前做好了随行准备。

    青禾看了几人一眼，小声道：“街头人多，我们这样去，也不算太扎眼。”

    沈副官道：“只要别惊动太多人就行。街头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消息虽然多，却也容易打草惊蛇。”

    陆时衍没有接话，只抬眸看向苏晚卿：“还能感知到那股怨气么？”

    苏晚卿微微凝神，片刻后点头：“还在，位置没变太多，仍在城中街头一带。”

    陆时衍道：“那便走吧。”

    几人没有耽搁，很快出了大帅府。

    清晨的城中已渐渐热闹起来，街巷间行人来往，铺子也陆续开张。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蒸笼里热气腾腾，豆浆油条的香气随着晨风飘散开来。挑担的、小贩、赶路的、采买的，声音此起彼伏，整座城池像是从夜里的安静中彻底醒了过来。

    等他们进入更热闹些的街区时，人声便越发鼎沸。

    街边摊贩高声叫卖，茶楼酒肆门前招呼不断，来来往往的百姓谈笑说话，孩童追逐打闹，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声响。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把整条街都衬得鲜活又热闹。

    青禾左右看了看，忍不住低声道：“这种地方，要不是小姐能感知怨气，谁看得出来有鬼魂的踪迹。”

    确实如此。

    街头不比宅院、深宅、医馆那样封闭，一旦有异样，往往更容易显出突兀。可这种最寻常、最喧闹的人间烟火里，反而最容易把不寻常的东西彻底遮掩下去。尤其是这种怨气本就微弱的枉死鬼魂，若不是专门冲着它来，任谁从这里走过，也只会觉得这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街巷。

    苏晚卿没有说话，只是缓步前行，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她不是在看人，而是在辨认气息。

    那股怨气昨夜还只是远远感知到的一缕细线，如今真正到了街头，反而更显得飘忽。它混在人声与烟火气里，时断时续，像一缕旧年的余音，被晨风吹散后，又固执地从某个角落里重新聚拢。

    苏晚卿微微蹙眉，脚步慢了些。

    陆时衍立刻察觉，低声问：“有方向了？”

    “有。”苏晚卿轻声道，“就在附近。”

    她说完，便抬步朝前方一条更宽的街道走去。

    几人随之跟上。

    越往前，街上越热闹。两旁铺面密集，卖布匹的、卖首饰的、卖点心的、卖杂货的，什么都有。街边还支着几个临时搭起的小摊，有说唱卖艺的，也有耍把式引人围观的。人群不断聚散，吆喝声、笑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可就在这片热闹之中，苏晚卿却清楚地感知到，有一处地方的气息格外不对。

    不是浓重，也不是森寒，而是太冷清了。

    仿佛四周人声再盛，到了那里，也会被无形地隔开一点。那股怨气微弱地盘旋着，不肯散，却也无力扩张，只能固执守在那一小片地方，像一个被遗落许久的人，安静待在热闹之外。

    苏晚卿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街道右侧。

    那里是个不起眼的街角。

    和周围热热闹闹的铺面相比，那一角显得有些偏，来往的人虽不少，却很少有人会真正停下来。再加上边上新支了个卖糖画的小摊，前头还有两个挑担的停着歇脚，更把那处原本的景象遮去了大半。

    可即便如此，那股怨气依旧从那里一点点渗出来。

    很淡，很孤独。

    还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愤怒。

    陆时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眸色微沉：“在那里？”

    “嗯。”苏晚卿点头。

    青禾踮起脚看了半天，只看到一角破旧木架，忍不住道：“那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苏晚卿没有解释，只朝那边走去。

    几人穿过街边零散的人群，很快便来到那个街角前。

    走近之后，原本被遮住的东西，终于一点点露了出来。

    那是一处废弃的说书台。

    说是说书台，其实已经很破了。木板搭起的高台不过半人多高，边角早已磨损，几处木料甚至有了开裂痕迹。台前原本供人围坐听书的长凳有的歪倒，有的只剩半截，像是许久没人修理，也许久没人真正坐过了。

    说书台后头还立着一块斑驳木板，应当曾是遮风挡日的棚架一角，只是如今已经倾斜，边缘残破，蒙了一层厚厚灰尘。整处地方都透着一种被岁月和人群一并遗忘的旧气，安安静静缩在喧闹街角，显得格外落寞。

    更重要的是，怨气正是从这里散出来的。

    青禾一靠近，便忍不住搓了搓手臂：“果然有点不对劲。刚才远远还不明显，一走近就觉得这里凉得很。”

    沈副官也微微皱眉。

    他看不见鬼魂，却到底跟着苏晚卿查了这么久，多少也能察觉一些异常。眼前这处说书台明明就在热闹街头，周围来往不断，可偏偏它自己像被隔在了外头，冷冷清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

    陆时衍看着这处废弃高台，低声道：“就是这里。”

    苏晚卿缓缓点头。

    越靠近，昨夜那股模糊的感知便越清楚。孤独，期盼，还有那丝深埋在最底下、不易察觉的愤怒，正一点点从这座说书台四周漫出来。它不像别处那样阴煞逼人，也没有扑面而来的戾气，可就是这种沉默而执拗的残留，反而更让人无法忽视。

    仿佛这里曾经聚满听书的人，热热闹闹，说笑不断。可某一天之后，说书的人不见了，台子也废了，旧日喧声慢慢散尽，只剩一点不肯离开的怨气还守在原地，等着什么，盼着什么。

    苏晚卿站在说书台前，目光落在落灰的台面上。

    那上面尘土积得很厚，角落里还散着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上去过了。可偏偏，在她的感知里，这里却残留着最清晰的气息，像有人无数次徘徊在这方寸之间，迟迟不肯离去。

    “怨气比昨夜更清楚了。”她低声道。

    陆时衍站在她身侧，问：“能分辨出更多么？”

    苏晚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指尖鬼力极轻地散开，顺着说书台四周缓缓探过去。四周行人依旧来往，街边叫卖声也仍未停歇，可她的心神却全落在眼前这座破旧高台上。

    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

    而且，对那个留下怨气的人而言，这里极重要。

    否则，一个本就微弱得快要散尽的怨魂，不会始终徘徊在这种人来人往的街头，更不会把执念残留在一处早已废弃的说书台边。

    青禾看着这地方，也不由压低了声音：“小姐，这里以前应该真有说书人吧？”

    苏晚卿轻声道：“应当有，而且待了很多年。”

    她虽然还没真正感知到鬼魂本身，但从这四周残留的怨意里，已经能模模糊糊拼出一点轮廓。那不是一朝一夕留下的执念，而是长年累月扎根于此的痕迹。说书、听客、街头、长凳、热闹散尽后的空寂，这些东西全都混在怨气里，让这座说书台像被一段旧日时光死死困住了一般。

    陆时衍扫视四周，目光沉稳：“这地方既然在街头，不会完全无人知晓。等查清这里的情况，再顺着查下去，应当就能摸到更多线索。”

    苏晚卿“嗯”了一声，视线却仍停在说书台上。

    那股怨气仍旧缠绕在周围，微弱却不散。

    孤独，期盼，愤怒。

    所有情绪都压得极深，像被灰尘埋了很久，只露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可就是这点痕迹，已经足够说明，这里确实藏着他们要找的东西。

    街边仍旧人来人往，无人注意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可对苏晚卿来说，这座废弃说书台，已经是下一个真相的入口。

    她缓缓抬眸，看着眼前满是灰尘的高台，眸色微深。

    怨气，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