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人姓胡，他捏着沈清辞递过来的钱袋，又撩起眼皮打量眼前这姑娘，模样顶多算清秀，可她站在栖园那两扇掉漆的大门前，半点没有寻常人面对这宅子时的忌讳，“姑娘，”胡牙人声音压得低低的，“您可想清楚了？这宅子它不干净，前后三任主家，搬进来没一个熬过半年的，头一个，夜里失足跌进后院的枯井，捞上来时人都泡胀了，第二个，好好儿的忽然就疯了，拿头撞墙血糊了一脸，第三个更邪性，说是暴病，可有人听见那些日子宅子里夜夜有女人哭，哭得渗人”。

    沈清辞“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门楣上那块歪斜的匾额，“价钱，”她转头看向胡牙人，“能再让点么？我只有这些，”胡牙人嘴角抽了抽，刚才那钱袋里的银子买这宅子已经是跳崖价，他想起早上这姑娘找到他时说的话，“要最便宜的，独门独院，地方偏点无妨，旧点破点也无妨，只要清净”。

    胡牙人当时琢磨着，这姑娘要么是真不怕，要么是有什么别的想头，可她这副样子也不像有本事镇宅的高人，“姑娘，”胡牙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银子是小事，性命要紧，这宅子邪性不是说着玩的，您要是手头紧，南城有处小院，虽然更旧些，”“就它了，”沈清辞语气透着不容更改的意味，“画押吧，”胡牙人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莫名有点发毛，也不再劝，利索地签字画押。

    “钥匙给您，宅子里的家具是前几任留下的，都没动过，您瞧着用，用不了的就扔，”他压低声音，“找个道士来拾掇拾掇，”沈清辞接过钥匙点了点头，胡牙人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伸手去推两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嘎”声，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的腥风从门缝里卷出来，吹得她额前碎发飘了飘。

    胡牙人几乎是跑着离开，沈清辞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轻轻吁了口气，她推开门进去，院子比她想的更大，迎面是个影壁，上面的浮雕早已模糊不清，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石板缝里钻出半人高的野草，正屋的门窗缺了好些，西厢房的屋檐塌了一角，空气里有股味道，不单是灰尘和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的腥气混杂着若有若无的的甜腻。

    沈清辞皱了皱鼻子，她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角落里有口井，井沿石栏缺了一块，井边长着深绿色苔藓，正屋廊下堆着些破陶罐，西厢房门口扔着个缺了腿的杌子，沈清辞从袖袋里摸出那个特制的小布袋，“出来吧，看看新家，”阿芷飘了出来，比起昨夜，她的影子清晰了一点点，她那双空洞的眼眶“望”着这座破败的宅院，下意识地往沈清辞身后缩了缩。

    “姑娘，这里好冷，”“阴气重，适合你，”沈清辞目光扫过四周，“别躲了，”她忽然开口，“都出来，见见新房东，”院子里死寂一片，沈清辞静静站着，过了约莫十息，正屋那扇破了一半的窗户后面，缓缓探出半个模糊的影子，紧接着西厢房塌陷的屋檐阴影里，蠕动出一团颜色更深的接近墨色的影子，后院月洞门边那丛枯死的蔷薇花架下，蹲着个更矮小的轮廓。

    不止三个，沈清辞心里数了数，至少五六个，气息有强有弱，弱的几乎快要散掉，强的盘踞在正屋里隐隐有往“厉”的方向发展的趋势，“都听好了，”沈清辞清了清嗓子，“以后这块地盘上要守我的规矩，不许出去害人，不许惊扰邻里，除此之外，”她指了指那些破屋子，“给我打工，包住包吃”。

    她晃了晃手里的小布袋，阿芷的那三缕微弱香火在袋口若隐若现，“这种粮食定期发，做得好有额外提成，做得不好或者给我惹麻烦，”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影子盘踞的角落，“我就只能请你们另谋高就了，”话音落下，院子里那股盘踞不散的阴冷气息骤然波动了一下，正屋窗户后那个白影倏地缩了回去，西厢房檐下的墨影往阴影深处退了退，花架下那个矮小的轮廓蜷缩得更紧了。

    沈清辞满意地点点头，“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我收拾收拾，过几天开工，”她摆摆手，那些影子的气息骤然收敛，沈清辞不再理会它们，抬脚走向正屋，门一推就开，扬起漫天灰尘，她捂着口鼻，眯着眼打量里面，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脂粉味更浓了，她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没掉的窗户，角落的阴影动了一下。

    沈清辞假装没看见，“你挑个顺眼的屋子，以后就住那儿，白天别出来，晚上可以四处转转，但别出这宅子范围，”阿芷怯怯点头，飘向看起来稍微完整些的西厢房，沈清辞走到那张积满灰的八仙桌旁，从怀里掏出地府令牌，【本月累计功德：-10】的红字依旧刺眼，底下又多了一行小字：【检测到可用业所：栖园，阴气聚集，灵体盘踞，契合度：高，】【建议：建立临时渡灵驿站，可小幅提升接引任务效率与功德获取系数，需消耗灵力：5点/日，是否建立？】

    沈清辞盯着那个“小幅提升”和“5点/日”，她现在这点微末灵力，维持自身遮掩符和日常给阿芷“固形”已经捉襟见肘，可若是能提升任务效率，早点还清负功德摆脱这朝不保夕的日子的话，拼了，她咬牙在“是”上按了下去，令牌微光一闪，几乎同时，院子里那股杂乱无章的阴冷气息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隐隐地有归拢的趋向。

    很好，第一步成了，她把令牌揣回去，走到院中那口井边，那股水腥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井沿内壁，有几道很深的像是抓挠留下的痕迹，沈清辞盯着那痕迹看了一会儿，“第一个项目，就这儿吧，”她低声自语，转身走回正屋开始收拾，角落里，那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渐渐西斜的日光里，沉默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