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破窗棂，沈清辞站在正屋中央，昨夜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阴冷散了些，她吸了吸鼻子，那股混杂着水腥和脂粉甜腻的气味也淡了点，“阿芷，”水绿色的虚影从西厢房的门边飘出来，“会收拾屋子么？”沈清辞指了指满地狼藉，阿芷的虚影晃了晃，她飘到一张倒地的圆凳旁伸出半透明的手，那手穿过了凳腿什么都没碰到，“用念力，别用手，”沈清辞脚尖踢了踢凳子，“你是鬼，有阴气，集中精神，想着把它扶起来”。

    阿芷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她飘低了些几乎贴在凳面上，周身那股湿冷的气息微微波动，凳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啦一声轻响，竟然真的立起来一点，“对，就这样，”沈清辞抱起胳膊，“不用太使劲，一点点挪，先把能动的家具归位，灰尘扫到墙角，蜘蛛网扯掉，破窗户纸撕了，对了，那架琴，”她指了指角落断了弦的古琴，“搬到廊下去，晒晒，潮气太重，”阿芷依言飘向古琴，虚影笼罩上去，古琴的琴身微微震动，极其缓慢地离地寸许朝着门口挪动。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确定这女鬼是性格胆小脑子聪明，她转身走到那张八仙桌旁，桌面积灰太厚，她找了块破布开始擦拭，收拾屋子是耐心活，这宅子处处透着不对劲，擦到博古架时，指尖碰到个巴掌大的青铜小鼎，锈得看不出纹样，她拿起来掂了掂，鼎身内壁沾着些黑红色的板结的污渍，凑近一闻，极淡的线香味混着别的更陈腐的气味。

    她把鼎原样放回去，阿芷已经“搬”走了古琴，开始对付屋顶垂下来的蛛网，沈清辞擦完桌子，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炭笔和一卷草纸，炭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开始勾勒宅子的整体布局，鬼屋的体验区主要设在前院，正屋三间打通做执念回廊，东厢房布置成惊魂密室，西厢房暂时当员工休息区，院子里的枯井是现成的幽冥井场景，影壁后面可以弄个迷魂阵。

    她笔尖停顿，在执念回廊四个字上圈了圈，普通鬼屋靠的是布景音效和真人扮演，她要做的不止于此，栖园本身阴气重，盘踞的鬼魂多，它们经年累月留下的情绪碎片和死亡记忆，深深渗在这宅子的每一寸空气里，她要用最基础的幻阵，把这些残留的阴气印记放大编织，让进来的活人在特定区域产生真实的身临其境的见鬼幻觉，看到模糊的影子，听到断续的哭声，感觉到冰冷的触摸，甚至闻到死亡瞬间的气味。

    而执念回廊更进一步，她要引导阿芷这样执念清晰的鬼魂，在幻阵辅助下，重演它们死亡前最深刻的片段，访客走进回廊，就是走进一段凝固的恐怖记忆，阿芷的溺亡，井边湿冷的触感，浓烈的皂角味，窗外一闪而过的金鲤，这些细节通过幻阵投射，会比任何布景都真实，当然也有风险，鬼魂的情绪不稳或执念太深，可能让幻象失控，访客如果心神太弱，也可能被阴气侵扰回去做几天噩梦，不过问题不大，她可以在出口处摆个清心符阵。

    关键是员工数量，目前只有阿芷一个，场景太单一，得招新，她想起昨夜感知到的那几个影子，得一个个面试，看看它们愿不愿意上班，沈清辞放下炭笔，“阿芷，过来，”阿芷飘过来，“你之前说，你是锦绣布庄的绣娘，布庄在哪儿？掌柜孙茂是个什么样的人？布庄里还有像你一样的绣娘吗？”阿芷的虚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在东市榆林巷口，很大的铺面，孙掌柜他总是笑，对人客气，给我们发工钱也及时”。

    “但是？”沈清辞捕捉到她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是他看人的眼神，有时候让人不舒服，”阿芷的声音更低了，“特别是晚上留我们赶工的时候他会在门外站很久，还有他身上总是有很重的熏香味，感觉是要盖住什么，”沈清辞想起阿芷描述过溺毙时闻到的皂角味里混着一股甜腻，“布庄里，除了绣娘，还有什么人？伙计？账房？有没有常来的客人，特别是有钱用金线绣鲤鱼钱袋的？”

    阿芷努力回想，“有个账房先生姓吴，不爱说话，两个伙计，一个叫顺子，一个叫六子，客人很多，多是女客，也有男客来订料子，金鲤鱼，”她顿了顿，“好像见过一次，是个很胖的老爷，由丫鬟扶着来的，腰上是挂了个金色的袋子，没看清是不是鲤鱼，”沈清辞记下，“你出事前，有没有和谁结怨？或者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布庄的货物账目，或者孙茂和什么特别的人来往？”

    阿芷虚影晃动，“没有，我胆子小，只埋头做活，”她忽然停住，“出事前大概五六天，我夜里起来解手，看见账房吴先生从后门进来，身上有血，他看见我瞪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匆匆回屋了，我当时害怕没敢问，”沈清辞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敲了敲，“还有吗？”阿芷的虚影淡了很多，“姑娘，我有点累了”。

    沈清辞从袖袋里摸出装香火的小布袋，捻出最细的一缕，指尖一弹，那缕微弱的金光飘向阿芷，融入她的虚影，阿芷的身形稳定了些，“今天先这样，你回西厢房休息，尽量别出来，我去布庄附近转转，”阿芷乖乖点头，沈清辞把画到一半的图纸卷起来塞回布包，她走到院中井边，井水黑沉，映不出她的脸，只有那股冰凉的水汽，混杂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一阵阵涌上来。

    她看了很久后转身朝外走，路过影壁时，眼角余光瞥见影壁墙角，蹲着个矮小的颜色很淡的影子，正偷偷看着她，见她目光扫过去，影子倏地缩进墙根阴影里，沈清辞脚步没停，拉开吱呀作响的宅门，朝着东市的方向走去，第一步是去锦绣布庄，看看和气的孙掌柜，绣娘，还有账房吴先生，也看看会不会有那么一两个，腰间挂着金色鲤鱼钱袋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