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打工人,但开鬼屋   >   第四章 布庄前的皂角香
第四章 布庄前的皂角香
发布:2026-05-20 18:31 字数:2062 作者:书友811779110085
    东市榆林巷口人声喧嚷,卖菜的担子挨着馄饨摊,脂粉铺的香气混着铁匠炉的煤烟,沈清辞穿过攒动的人头,在一家扎彩铺子对面停下脚步,锦绣布庄的招牌是黑底金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铺面阔绰,三开间的门脸,朱漆门扇大敞着,能看见里头一排排高及屋顶的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布匹,还有堆在角落厚实缎子,门楣下挂着两盏素绢灯笼,将铺子里照得亮堂堂。

    沈清辞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布裙,抬脚跨过门槛,铺子里客人不多,三两个妇人围在柜台前,手指捻着样布细看,一个年轻的伙计正在搬东西,另一个略年长些的伙计正给一位婆子量尺寸,沈清辞没往柜台去,先在靠门的布料架子前慢慢踱步,指尖划过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料子凉丝丝的,她目光扫过价签,好家伙,够她吃半个月的素面。

    她面上看得仔细,实际却竖着耳朵留意铺子里的动静,柜台那边,婆子定好尺寸,伙计高声朝后面喊,“吴先生,记一笔,东街陈府,藕合素绸一匹,做春衫,工细着点!”后面传来模糊的应声,沈清辞侧身,眼角余光瞥向柜台后方,那里有道门帘遮得严实,后面应该就是账房和后院,门帘边上摆着张小几,上面供着尊小小的财神,香炉里插着三支线香。

    “这位姑娘想看点什么料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沈清辞转头,一个约莫五十出头的男人站在两步开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面夹袍,脸盘圆润肤色白净,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睛弯着嘴角上扬,露出和善的笑容,手里拿着把半开的折扇,是孙茂,和沈清辞预想的有些不同,他看起来就是京城里和气生财的小商人,衣着朴素笑容真诚,还透着点老实本分。

    “随便看看,”沈清辞声音放轻,“想想买点料子做裙子,”她看眼软烟罗,手指绞着衣角,孙茂笑容不变,走近两步,用折扇虚指旁边一架颜色更素净,价格也明显低廉许多的棉布和麻料,“姑娘是自家穿?这些料子颜色耐看,这匹水绿的细棉,夏日里做件衫子,又凉快又清爽,”他说话时,沈清辞的鼻子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皂角味。

    混合汗水和油脂后有点发闷的皂角味,从衣服纤维深处或者皮肤褶皱里渗出来,和阿芷描述的一模一样,沈清辞脸上适时露出点犹豫,“这个多少钱一尺?”孙茂报个价,他态度依旧和煦,没有因为沈清辞的寒酸而流露出丝毫轻视,甚至还让伙计扯点边角料给她摸手感,沈清辞摸着那粗糙些的棉布,她借着侧身的动作,目光飞快扫过铺子里的其他人。

    年轻伙计搬完布,又拿起鸡毛掸子拂拭架子上的浮灰,年长的伙计已经送走婆子,正低头拨弄算盘,门帘后的账房寂静无声,还有二楼,她抬起头飞快看一眼,二楼应该是存货或者孙茂自住,楼梯设在柜台侧面,木头阶梯漆成暗红色,扶手光亮,楼上窗户紧闭,“姑娘是头一回来咱们铺子?”孙茂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他依旧笑着,“看着有点面生,住附近?”

    “不,住西城,”沈清辞声音更小,“听说听说您这儿工钱给得公道,绣活也好,想来扯点布,顺道问问还招绣娘不?”孙茂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哎,姑娘来晚,前些日子刚补上个熟手,绣工极好,性子也稳当,”他语气真诚,“可惜命薄,前阵子没了,我这正心疼少个好帮手呢,”他说的是阿芷,沈清辞脸上适当地露出点惊讶和同情:“啊?”

    “唉,是失足落水,”孙茂一副痛心模样,“多好的姑娘,夜里去井边打水,脚下打滑,爹娘都不在身边,后事还是铺子里凑钱给办的,我这心里难受好几天,”他用折扇抵抵心口,演得真,沈清辞想,语气表情细节滴水不漏,可惜她知道阿芷是被按住头溺死在染缸,对他的说辞半个字都不信“那真是可惜,”她转而指另一匹更便宜的葛布,“这个呢?”

    孙茂又热情地介绍起来,熏香的味道随着他的动作一阵阵飘来,底下的皂角味时隐时现,沈清辞最终咬牙定下三尺最便宜的葛布,孙茂让伙计仔细包好,还额外送她一小绺配色用的丝线,“姑娘慢走,下次有需要再来,”孙茂送到门口,沈清辞捧着那包葛布,低头道谢,走几步后,她状似随意地回头看一眼,布庄门口,孙茂还站在那里,正朝另一个方向招呼。

    沈清辞转回头,绕进布庄侧面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堆着些杂物,靠墙根放着几个破旧的染缸,空气里染料的味道更重,混杂着淤泥和垃圾的馊味,这里应该通布庄的后院,她走到巷子中段一处墙根下,泥土被反复踩踏板结成硬块,角落里汪着一小滩污水,她蹲下身,假装整理鞋袜,目光在污水泥泞间搜寻,墙角,一块巴掌大颜色几乎与泥污融为一体的碎布片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角。

    布片被小心地扯出来,质地是普通的细棉,原本的颜色已难以分辨,隐约能看到用金线绣出的图案,是半尾金鲤,和阿芷说的一模一样,沈清辞将绣片攥在手心,她站起身四下看看,巷子深处,就是布庄的后院墙,墙头不高,能看到里面晾晒布匹的竹竿,院门紧闭着,她正准备离开,后颈的寒毛毫无征兆地竖起来,一道视线,从高处落下来钉在她背上。

    沈清辞猛地抬头,布庄二楼的窗户,不知何时开一道细缝,有个人影正隔着那条缝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清辞手心冒出点冷汗,加快脚步走出小巷,直到走出半条街,如芒在背的视线感才慢慢消失,她松开一直紧攥的手,金鲤绣片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她将绣片小心地揣进怀里放好,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巷子,朝着栖园的方向走去。